当赵高推着魏姝出现在天下楼的时候,韩非与张良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了。因为魏姝如今不方便上楼,于是,几人就约在了楼下。
这个时间点,在天下楼中用膳的人不多,他们几人找了个相对隐蔽与安全的角落对坐。
“不好意思,腿伤着了,来晚了些。”魏姝歉意地说道。
“无妨。”韩非看了眼她的腿,前些时日听闻魏姝骑马受惊,摔下马,伤了脑袋和腿,太医府所有太医倾巢而出,秦王嬴政暴怒,下令要将当时跑马场中所有随侍人员全部打杀,还是魏姝忍着疼,亲自为那些人求情,那些人才免于一死。
“女常侍可安好?”张良从一旁拿出两人带来的药物,“这是公子与良的心意,不成敬礼。”
“多谢多谢。”魏姝对着身后的赵高示意了一个眼神,赵高就上前收下了这份心意,“没什么大碍,就是当时可能我嚎得比较惨,所以惊着旁人了,烦劳诸位为我担忧了。”
魏姝话音一落,周围人都差点没能忍住笑。
“这女常侍,身下之物,倒是不错。”韩非看着轮椅,眼神之中满是询问之意。
“哦,这个叫做轮椅。是我有一次去探望伤兵的时候,发现很多腿部受伤或者不易移动的伤兵,整日躺在床榻之上,失去自由。那样既不利于伤口的愈合,也不利于心理的健康。于是,我就去做了这个轮椅。”
魏姝敲了敲轮椅的轮子:“不过此物如今还是属于初版,过于笨重,纯靠个人是不行的,有待改进。”
“用于伤兵的?”
“嗯。”魏姝点头,“这东西平时谁能用得上?无非就是腿部有伤、有疾或者是年长者。”
“女常侍,体恤军士,倒是,倒是难得。”
韩非看着她,越发捉摸不透。这么久了,他都无法完全理解此人。
有大才,又聪慧,有权柄,但是又不爱慕权利,有钱财,但是又不贪恋财物,身居高位,却又能体恤下层,不魅高,不瞒下,仿佛在她的眼里,众生平等啊,毫无权贵、贫贱之分,不对,除了秦王政。
她这种人,其实在这个时代里是格格不入的,若非有秦王在其后护持,魏姝,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这个时代,是容不下这种人的。可她偏偏就有秦王的信任。
“每一个为国尽忠的人都不应该被辜负。”魏姝道,“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来处。”
“女常侍,话里话外,都,都在点非啊。”事到如今,魏姝此次来的目的,韩非已经猜到了。
魏姝也不打算掩藏一二,她看着韩非:“想必公子已经收到来信,四国联盟如今已经未聚先崩,之前我与公子二人之间的赌约,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那赌约公子可还记得?”
“自然。”韩非点头,“非,愿意担当,公子扶苏的师长。不过,此事,也,也算不得什么事情了,毕竟,非,非已经答应去,去女常侍的私学任教,不出意料,公子,公子扶苏,也会去的。”
这古代人的脑子啊,就是转得快。现代人,太依赖电子产品了。
魏姝看着他,点了点头:“善。”
“韩国……”
“公子,您在大秦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的,我,从不涉及这些的。”魏姝道,“前朝政事,我一般都不参与的。不过嘛,公子自己应当也清楚才是。统一是大势所趋,以韩国如今的情况,就算不被大秦所占,那也会被赵国等诸国蚕食。”
“弱小就要挨打,落后就要亡国。自古以来,从今往后,都会如此。”魏姝看着他,“但是,我可以向公子保证,我会为韩国子民求得更好的生存条件,大秦子民们有的,他们也会有。”
韩非敛眸,笑了笑:“如此便好。那,就多谢女常侍了。”
“公子客气。”魏姝笑道,“私学之事,大概尚需月余。”
“非,明白。”
魏姝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韩非:“公子,虽然此事按理说,我不该开口,但是为了保证最小的伤亡,姝还是建议,公子尽快修书一封,让韩王早日归降得好,如此,便可避免双方无谓的死伤。”
韩非看着魏姝离开的背影,缓缓地合上了哀伤的双眼。
“公子。”张良看着他,眉宇微蹙。
韩非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回吧。”
“公子,您?”
“去写信吧。”
“公子当真要?”
“秦要攻韩,是必行之势,韩想抗秦,如螳臂当车。魏姝说得残酷但也确实是实话,以如今的韩国,又怎么抗衡秦国之力啊。”韩非叹息着,“时也命也。”
回了驿馆,韩非就着手写着劝韩王归降的书信了。
“公子,您这信若是写了,送去了新郑,那,那您这名声……到时候,韩国臣民该如何非议于您啊?”张良满脸的不认同。
虽然,如今的他也明白,这秦韩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结果也是摆在了明面上,但是,但是谁能甘心啊。
公子这一封劝降信若是真的送去了新郑,必然会引起骂声一片,到时候,会有怎样一边倒的咒骂声,他都能想象到了。那些人,他们知道大秦的强大,但是不知道,如今的大秦究竟是何等的强大。
公子这一封信,注定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只会引来,无数的骂名。
如今能体谅公子的,也许只有他了。不甘又能如何,不愿又能怎样?事到如今,事事难以圆满了。只能尽最大的可能,做最小的牺牲,谋求最好的结果。
张良看着韩非,公子韩非,他一直都知晓他有才,他很敬佩他,但是他也知道,公子韩非,是最不受当今韩王重用的人,是最不可能继承韩王王位的人,就连他的阿父都告诉他,与公子韩非保持距离。
他们家族,世代受韩王恩惠,世代忠诚于韩王,明面上,他们家族是不参与王室夺位之争的,但是,私底下……张良想着自家那些私下的言论与秘密,一个家族能长盛,怎么可能与世无争?
他们为韩国牺牲的还不如一个公子!
平时无事的时候,国家就与公子韩非毫无关系,如今事情到头了,却要让公子一个人牺牲!当初被动地牺牲自由、牺牲尊严、甚至可能牺牲生命,如今,他还要牺牲名声,去寻求一个极其微弱的可能!
苍天何曾公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