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嬴政的案桌上果然出现了一封从雍地传来的密信,内容也与嬴政猜想的一般无二。
他笑着将密信为魏姝看了,魏姝看完后,揉了揉眉心,而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闭了许久。
(我能考上博士,按理说应该是属于聪明人那一批才是,为什么到了这里,备受打击?这些人,难不成就是天生的阴谋家,而我自己是个天生的傻白甜吗?)
(在这个时代,一个不注意就是炮灰了?)
嬴政虽然在处理着政务,但是眼神却是时不时地扫向她,就算是相识多年了,她有些话,他还是听不懂。但是意思,他倒是能猜到一二。
王室之中,无论男女,心思单纯的,早就死了;那些活到一定年纪的人,哪一个不是从风云诡谲中走出来的,阴谋随时伴随身侧,死亡时时悬于头顶。
华阳太后在雍地动身的那一刻,他就收到消息了。一路上她的行程,影子也一直在上报。
近半年来,华阳太后的身子越发沉重,用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太医已经秘密回禀,说她已经如同西沉之落日,时日无多了。
他本以为,华阳太后从雍地来咸阳,是为了最后看一看这她待了半辈子的咸阳宫,结果,她却直接去找了魏婴和魏姝。
想用余光之炽烈,换楚国之将来。华阳太后就算迟暮,仍旧还是那个高坐端台,俯览众生的天生的权谋者。沉潜多年,一出手,就一鸣惊人。
嬴政抬眸看了眼一旁自顾自斗气的魏姝,昨日有一些话,他并没有说透。魏姝对他信任,来源于他自己都没办法理解的情感当中,而自己对她的信任,则是对魏姝心中所思全然的了解。
只是这中间的事情,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旁人并不知晓。所以,昨日华阳太后的那一手,也是想着替他试探一下魏姝对他的忠诚以及魏婴的野心。这是华阳太后,作为大秦太后,为大秦的筹谋。
这世上的人,没人会相信,一个臣子会全身心地信任仰仗君主,更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君主可以无限地放权给臣子。
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魏姝对自己的感情,确实很盲目,盲目到,他都理解不了。
嬴政收回眼神,眼神扫了一眼一旁的密信。魏姝对他的忠诚,他如今已经不会再去怀疑了,顶多就是傻人干了傻事,犯了无知的过错。
但是魏婴,竟然也这般透彻。嬴政想到了当初魏姝对秦三世的评价,其余之说不谈,至少大局观足够,能够在极度的诱惑之下以及刻意的言语的引导之下,仍然保持冷静,一切以大秦的利益为先。
想到魏婴说的那些话,嬴政扬起了唇角,成蟜,你的孩子,确实同你一般,不,比你还要聪慧。
“阿姝。”
“……”魏姝沉溺在自我否定中不可自拔。
“阿姝?”嬴政抬高了声音,惊得魏姝立即回神。
“大王?怎么了?臣在呢。”
“你人是在这里,你神呢?”
魏姝起身走近:“神也在,神也在呢。大王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在想什么呢?”
“欸。”魏姝叹了口气,“臣在想,为什么臣这么笨。”
嬴政闻言忍俊不禁:“你倒是直白。”
“大王也觉得臣蠢笨吗?”魏姝眼睛都大了一圈。
(我说我自己可以,政哥要是说我,我,我,我高低得生个一个月的病!我不开心,全世界都别开心!)
“阿姝聪慧,谁能及你啊。”嬴政笑道,“只不过,阿姝心性纯良了一些,不会去思虑阴谋诡计罢了。”
“大王谬赞了。”
(虽然政哥夸我了,但是我还是不高兴。)
“那阿姝想如何?”
“臣不想着去伤害他人,但是总得知晓这其中一二。昨日之事,幸亏臣连夜进了宫,不然,这黑锅都甩不掉了。要不是大王您给臣开解,我至今都还没想明白呢。明朝人给臣卖了,臣还给得倒贴点银子给他。”
(这种事后知晓汗流浃背的感觉,我不想再体验了。众人皆醉我独醒已经很不好受了,众人皆醒我独醉更要不得啊。)
“嗯……那阿姝想如何做?”
“大王教臣呗,臣很聪明的,一点即透,还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魏姝拿出当年厚着脸皮找小老头逐一敲定论文的那个劲头,盯着嬴政,“大王您就教教臣呗。”
“寡人如何教你?”嬴政拍了拍一旁堆起来的奏疏,“每日时间都有限。”
“臣不是那个意思,没想过让您日日教臣,就是遇到事情了,您多点拨一下臣,臣如果有哪里不会,您耐心些,多说一二。”
嬴政挑了挑眉:“那寡人能得到什么?”
“嗯……大王能得到一个更加聪明的臣子。”魏姝认真地点了点头。
“阿姝这脸皮,寡人真是日日惊叹。”嬴政笑着摇头,而后神情一敛,“阿姝,计算人心者,终被算计。人心之幽微,看透了,也会被拽入深渊的。阿姝,当真要学?”
“没事,有大王在,臣绝对不会掉入深渊的,就算掉下去了,臣也会为了大王,从深渊中爬出来的退一万步来讲,臣就算爬不上来,那大王扔个绳子,给臣拽上来不就行了?”
魏姝夸张地比了比嬴政的体格与肌肉,又缩了缩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笑得傻傻的:“大王这样的,拉臣这样的,一只手就可以了,说不定一根小拇指就可以了。”
(只要政哥在,我能迷失到哪里去呢。目标在这,方向明确,不是迷路的。)
“你就这般相信寡人?”
“相信啊。这天下,我只全然相信您一人。”魏姝道,“就算是阿兄,都得排在您的后面。”
魏缭什么都好,就是过于谨小慎微,虽然这几年变了很多,但是……魏姝想到将来,她就头疼。她是要推进历史进程,推动大秦改革的。
等到大秦一统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方方面面的制度都是需要调整的,到时候……魏姝都不敢想象那个时候,魏缭的脸色得黑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