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国尉府。
旧韩王安以及公子韩非服毒自杀，以及后续韩国勋贵们的事情商讨结束，天都已经黑下来了。
魏缭前脚刚回来，后脚就被阿福叫去了后面。魏缭走进后院后，便看见魏姝躺在摇椅上，时不时地往嘴巴里灌酒。
魏姝心情不佳的时候，一般消解愁绪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喝酒，二是睡觉。看她现在这模样，想来，韩非之事，对她确实冲击挺大的。
魏缭走过去，也不曾多说些什么，就在她身侧的摇椅上躺下，抬头看着格外黑沉的夜幕。午后曾经下过一场大雨，如今雨虽然停了，但是仍旧不见天边明月与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魏姝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我以为，我能救他的。”
魏姝喝得有些多，说话间有些含糊不清。但是魏缭却能听得分明：“阿姝，尽人事，知天命。此事怪不得你。”
“我以为，我能救他的。我明明都已经给他铺了一条路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走到这一步呢？他为什么还是在监狱中服毒了呢？”魏姝眼尾微红，也不知道究竟是酒意上了头，还是情绪不受控的蔓延开。
魏缭叹息着：“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好，不好，我若是做得足够好，他就不会死了。”魏姝自从知晓韩非死讯，她的心头就被笼上了一层阴影，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若非喝了酒，她恐怕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为了他的族人而死，死得其所。”魏缭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旧韩的那些未成年的王室子，都因为他的选择活下来了。一个暮年换取那么多的新生，也算是值得了。”
“不值得！不值得！他口吃，他暮年，他就该为那些年轻的无知的人牺牲吗？他有一个高尚的灵魂，有深邃的思想，他的贡献，是那些人加起来都无法触及一二的！”
魏姝现在脑袋一片混乱，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嘴巴上说的甚至比脑袋中想得要更快反应过来。
“他可是韩非子啊！他奠定了封建王朝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啊，他的以法治国会延续数千年，成为代代的圭臬啊。他可是韩非子啊！”
以前只在史书上看见韩非离去，那时候，这个法家大成者的死亡，只有短短的一面纸，读来遗憾，翻页则止。可是现在，他对她来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灵魂，他也会喜怒哀乐，可是就这样的一个人，在今天，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说不要她伤怀，不要自责，可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啊。
而且，伤痛过后，她心头慢慢盈上来了对未来无限的恐惧。如果韩非之死，她没能阻止，那么，嬴政呢？扶苏呢？魏婴呢？大秦呢？
有一天，嬴政也会在她的面前崩逝吗？扶苏会自尽吗？大秦会亡国吗？而后，魏婴也会随着大秦的灭亡而死吗？
那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若拼尽全力，换取的结果，还是固定的结局，那她如今做的这些又算什么呢？以往她是不敢想，可如今，韩非之死，就好像命运给了她迎头一击。
她就天地一浮游，命运给了她一个杠杆，可是她真的能撬动历史的洪流吗？
若是有一日，嬴政崩逝在她的面前……魏姝不敢想象那个画面，那个时候，她应该会疯的吧。到时候，她怕是真的想让这个天下为他陪葬了。
果然，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魏缭看着魏姝，见她眉眼紧锁，神色哀伤，可后来却又凄惶一笑。
“阿妹，莫要多想。”魏缭看着她干喝酒，无力劝阻，便只能让阿福命人去准备些菜肴，“只喝酒，会伤身。”
“阿兄。”
“嗯，我在。”
“你说，人类为何如此脆弱，人力为何如此渺小？”
“人，不曾脆弱，若脆弱，怎可立于天地之间，代代传承，人力，也不曾渺小，人类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创立文字、利用天时、春耕秋收、自给自足，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何曾渺小？”
“阿妹，不要因为一时之事，一事之时，而迷茫生惑。”魏缭看着她，有时候，他希望魏姝能知晓世间一些黑暗，可有时候，他又希望，她什么都不懂。
不知者无忧愁，全知者不长寿啊。
“阿兄，可我难受啊。”魏姝捂住胸口，“真的好难受啊。”
“阿兄陪你喝酒，喝醉了就睡觉，明日，阿兄再去大王那里，为你请沐。”魏缭道，“不过你要吃点东西，不然明日可有得头疼。”
“嗯，好。”魏姝高举酒杯，“干！”
于是，嬴政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他的女常侍和国尉两人，推杯换盏，一口一杯啊。魏姝那迷蒙的眼神，一看就知道喝多了，而魏缭倒是眼神清澈，说起来，他至今都还没有见过魏缭半分失态的模样。
他好像永远都是那样，平平淡淡，仿若清风朗月。也不对，至少，有时候，他在面对魏姝的时候，那眼底也是会冒火的。
“阿兄，空了空了。”魏姝不满地敲着自己的已经空了的杯子。
“还喝呢？”魏缭叹息，“时间不早了。”
“哎呀，不要，我要喝酒，喝酒。”
“好好好，喝酒喝酒，先吃点东西。”魏缭将菜肴往她那边推了推，“吃两口菜，才可以喝一口酒。”
“不吃不吃，我要喝酒。”
“不吃东西，不可以喝酒！”
“哎呦，阿兄！”魏姝蹙着眉头，“我要向大王告状，说你不给我酒喝，你亏待于我！让大王罚你，罚光你的俸禄！”
“我的俸禄大多数都给谁了，心里没点数吗？”魏缭毫不介意，同醉鬼你来我往，一人一句，“罚吧，到时候，大王问起来，我就说，你要空腹酗酒，我不同意，你看看到时候，大王罚你还是罚我。”
“罚你，罚你，大王一定会罚你！”魏姝坚持着，“大王才不会罚我，我不能出事，不能！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做，但是，好像，好像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