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亲启,见字如晤。
非,生于七雄纷争之世,长于中原四战之地。韩室日削,诸国窥探,每见宗庙社稷危如累卵,未尝不中夜推案,悲愤填膺。
昔在阳翟,尝与李斯同求学于荀师。荀师言:“人性本恶,须以礼法裁之。”
吾曾昼夜思之:礼可以化民,法所以制乱,然诸侯相噬,非峻法无以立国。
遂昼录刑名之术,夜观郑国旧典,更溯及管仲、商君遗策,乃知治国当如铸剑——仁为脊,法为刃,术为柄,三者合则天下可定。
然,后见韩王不能用,退而着《五蠹》《说难》《孤愤》诸篇。尝书:“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书成之日,非倚窗见新郑暮雪,忽觉竹简虽重,不如戈戟之万一。
后非入秦,有幸与卿相见、相遇、相识,觉卿之赤诚之心,足以兼容四海,卿之才德令黎庶展颜,我等汗首。
秦王曾问以并天下之策,吾对曰:“诸侯之弊在贵庶倒悬,法令不信。王欲吞六国,当使秦法如日月经天,纵山河改易,法度不可移。”后非见卿,方知一味强法,亦损民利,恐生民艰。
卿曾言,昔韩国之民众,亦可得秦国之便利,非心向往之,本欲同卿共看大同之盛景,览天下之安和,然,雷霆已至,世事无常。非已踏无可后退之路,愧于卿之信任,亦羞于卿之厚待。
非,生于韩国王室,俯仰王室之恩,感喟黎庶之养,今旧臣大错已铸,然非,不可独身弃之。唯愿卿念及往昔浅薄之情分,护我后世无知之稚子,不需承袭旧时姓名、不需令其识文断字,唯愿做山间之翁媪,田中之农户。
非不胜感激,若有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供卿驱策,以报卿之厚恩。
另,非之举措,皆非个人之选择,卿不必亏欠,亦不需伤怀。多年于秦,感念卿对非多方照顾,实是非欠卿良多。
张良此人,乃原韩相之后,为人纯善,腹有谋略,卿当知之。此人亦托付于你,望他能助你一臂之力。
此间事了,诸事无悔。唯愿卿,仿若天上星,恰如青山巍。
韩非绝笔。
……
韩非死了。
旧韩王安,也逝了。
牢狱中人发现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服毒自尽了,一旁还放着韩王安亲笔的陈罪书。
廷尉府中,李斯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低眸看着手中韩非整理的手札,良久后才缓缓说了一声:“师兄。”
昌平君府邸,昌平君听闻这件事情后,起身换上了朝服。如今旧韩王安与公子韩非已死,那这件事情应该就会到此为止了。昌平君穿好朝服,站在庭院中,静静地等待着秦王的召见。
他抬头看着天空,阴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不约而至。
这件事情,于韩国而言,算是结束的征兆,但是对于他而言,却是诸事的开幕。
咸阳宫中,嬴政看完韩王安的亲笔陈罪书后,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这韩非倒真是一个人物,可惜了。”
赵高躬身站在一侧,不发一言。殿中央,跪着一位影子。
“张良,去了国尉府?”
“是。见了女常侍。”影子从怀中掏出纸张,“所有言行皆按照女常侍所说,记录在册。”
“这会儿,她倒是又聪明起来了。”嬴政笑了笑,“她听说韩非身死后,是什么反应?”
“张良携带手札与信件去国尉府的时候,女常侍十分意外与震惊,而后,似有伤怀。确定韩非已死,女常侍命人将张良安顿好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到现在,都未曾露面。”
嬴政叹息一声:“太过看重情感,只会伤及自己。”
“赵高,去库房中选一些她喜欢的东西送过去,同时,召三公九卿。”
“诺。”
魏缭站在魏姝的房门口,脚步彳亍,来回踱步,他既想要敲门,问问魏姝的情况,但是又深知此刻,魏姝需要的就是安静与独处。
快两个时辰了,魏姝在房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要不是知道秦王让人在暗中保护着魏姝,若是有意外,定然不会如此安静。不然他此刻定然已经冲进去了。
但是此事,他也没有办法安慰些什么。这件事情上,没有做错,也没人做对。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罢了。只是成王败寇,生死都是不由己的。
韩非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理方式已经算是果决了,想来,他在很早之前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如今这般赴死,虽然史书未知,但是,至少现下轰轰烈烈。
韩非的局从开始入秦时候的护韩,到后来的兼容,在到如今的以死破局,以求民生,步步艰辛。他为了留住韩国王室最后的血脉,从数个月前就开始落子。
只不过那时候落得子,是为了在为韩国勋贵求生的同时,也能求取一丝尊严,可惜了,那些人不懂,一局断尾求生之棋,因为外来人的无知与莽撞,错下一手,满盘皆输,到最后,只能孤注一掷,赌上了人心。
不过他也算是赌对了。魏缭看着房门,仿佛能看到里面的人,如今之局,他用自己与韩王安的姓命为注,已经下到了终盘,最后的落子收盘,他交给了魏姝,看阿姝这般模样,他也算是赌对了。
韩非,你确实是个人物。
可惜了,命运捉弄,望来世,你能见你所想见之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