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张良看着已经倒在马车上，盖着毯子睡着的魏姝。他捧着书，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戒备心也太差了。
男女大防也没有，敌我身份也不顾。
和魏姝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公子韩非有句话说得对。这魏姝啊，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无比耀眼的光芒。是个极为奇妙的人。
复国。他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正如他所言，如今大秦的军事能力过强，远超诸国，那火药的威力，非人力能及也。
韩国百姓，如今的生活比往昔更好，怕其中鲜有想要复国之人。勋贵之列，一盘散沙。当初听闻韩王以及公子韩非身死的消息，他们连悲痛的情绪都不敢。
他们之中，恐怕还有不少人对此表示窃喜吧。毕竟韩王与公子的死，能为他们争来生机。
如此，他焉能让这群人复国？骨子里的软弱怯懦，就注定了他们什么也做不成。
前些时日，他还去看了他的阿父，这位旧韩的前相邦，正背着锄头，在田地间耕作。看着确实劳累，但是他却在阿父的眉眼间，感受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
在韩为相，官官相斗，相权与王权的博弈，相邦与群臣的制衡，世家勋贵与政权的争斗，让他也心力憔悴了吧。
凡事有得就有失，如此，其实也挺好的。
张良看着魏姝那陷入深眠的模样，其实让他提不起复国之心的是面前的这个人。
他以前总是听说秦王政此人残暴无情，欺压民力，若是那般，韩国子民到了秦王手中，焉能有活路？若是那般，就算成功的概率不足万一，他都要尝试着推翻秦王的统治。
可以刺杀秦王，也可以利用韩国勋贵，或者其他诸国势力，甚至在民间挑选明主辅佐之……只要能推翻秦朝，什么都可以。
但是自秦攻陷韩国后，与百姓秋毫无犯，甚至提供了不少的资助，让韩国百姓过上了比以往更加好的生活。虽然，还是有服役之类的事情，但是，原本的韩国亦有。
而且，就这段时间观察，秦王也并非传闻中那种嗜血之人，他虽然推崇着严刑峻法，下手有时候也过于狠厉，但是这种铁血手腕也确实震慑住了所有人。
而且，死在他手中的人多数都是罪有应得，少数是迫不得已。他自小接触的就是权力争斗，这种被迫或者不得已做出的牺牲，作为他来说，他完全能理解。
为上者，总是有些不得已为之而为之，都是为了全局考虑罢了。
还有长公子扶苏，此人谦逊有礼，待人真诚，但是不乏聪慧。前几年还有些迂腐，公子韩非私下还说过此子过于仁善稚嫩，恐难撑大业。
但是近一年，他好像成长了很多。若是公子在世，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担忧啊。
他慢慢变得有些城府，做事也逐渐果决。但是通过他的几番观察，扶苏此人，内心还是赤诚，视恶如仇，体谅百姓之艰难。
若是再加雕琢几分，此人继位，想来百姓也会有更好的日子。
说到这个，张良又看了眼魏姝。她似乎很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利弊，一直都在默默调整着扶苏的性子，她应该是想让他成长成以善良为底色，外附手段与筹谋的继承者吧。
还有那个魏婴，与秦王几分相似，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嬴政同魏姝的孩子呢。
但是仔细想想不大对啊。首先岁数就不上，他虽然没有细问，但是魏姝今年应当二十多，那魏婴看着应该在十来岁左右，除非魏姝十三四岁就生子了。
不过魏姝十三四岁的时候，她还在魏国大梁呢。
而且，这魏婴比扶苏好像还要大一岁，之前去市肆的时候，扶苏还叫魏婴阿兄，那此人若真是嬴政之子，那可是秦国的长公子啊。
后来，他着人去调查了。这才知道，魏婴乃是已故长安君成蟜留下的子嗣。
对于这段往事，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当年长安君成蟜叛逆身死，他还以为，那一脉的人早就身死，没想到秦王竟然让这嬴子婴活了下来。
他试想了一下，若是韩国公子夺权，胜利者自然高坐王位，那失败者，自然就要斩草除根。
其实通过这一点，也能看出嬴政此人并不嗜杀。甚至当年的他都未曾亲政，大权未掌，他能在那种情况下，保住嬴子婴，想来也是费了一些功夫的。
而且，自嬴政许了他四处便宜之权的时候，他就经常出门逛逛，如今咸阳城中百姓的生活，他看着都羡慕不已。
人人丰衣足食，人人各行其是。
因为魏姝看中机械这类的机巧之术，所有令咸阳城中多了不少工匠，他们多方研发、精进，导致机械类人才层出不穷，相应的物件也不断地被研发出来。
结合魏姝所撰写的那本《物理基础概要》，很多省时省力的机械都被做了出来，人力大量节省，荒地大量开垦，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粮食物种一年比一年多。
如今这般生活，是百姓梦寐以求的。现在民心在秦，这个时候，想要亡秦，第一个反对的怕就是这无数百姓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一点，以前的大秦做的不好，以前的秦王也没有做到，但是现在——张良看着魏姝，现在，这一点，不再是大秦的短板，不再是嬴政的诟病。
这东西，反而成为了大秦精神内核中最坚硬的部分。民心稳固，军事强大，如今的大秦，纵使五国合击，怕也难以攻陷啊。
既是如此，他又为何要拉着一群无辜赤诚想要复国之人去螳臂当车，平白丧命呢。
张良刚把视线收回，马车就一个颠簸，他还未开口询问，就听见砰的一声，他错愕地抬头看过去，就看见魏姝揉着脑袋，艰难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马车一番颠簸，她整个人竟然直接从座榻上掉了下来。毯子包裹得极为严实，她挣扎了片刻才彻底解脱。她捂着脑门，揉了揉。
“怎么回事？”魏姝揉着脑袋，问道。整个咸阳城能铺设水泥道的都铺了水泥道，怎么还有这般颠簸的情况呢？
“回女常侍，这路面不知为何出现了大量的碎石。”
马夫刚才也是一时没有注意到，毕竟他们去的时候，一路通畅啊，回来虽然因为要去一趟冶铁工坊，换了一条路，但是仍旧是水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