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原本同魏缭说要睡觉的魏姝,从床榻之上爬了起来。
她披着厚大氅,走到了书桌前,她努力地回想着自入秦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首先是魏缭入秦宫,献上谋略,被封为国尉。这一点上没有问题。毕竟历史上也是这般记录的。
而后是嬴政随同魏缭入国尉府,与正在吃早饭的她撞上。自己献上了豆芽水培技术,被封了女常侍随侍在侧殿。
而后便是自己为嬴政准备早膳。后来又献上了防寒防寒的策略,自己在此期间结识了尚且年幼的长公子扶苏。
土豆和红薯让自己涉猎到了少府和治粟内史。
开采煤矿和冶炼铁器,这中间也是自己推动,嬴政首肯的,水利冶铁工坊也是在嬴政的全面支持下弄好的。
还有市肆,还有炸药房,还有造纸术以及活字印刷术,还有私学,方士所……
嬴政对自己的信任是不是太过了?而且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在嬴政面前宛若透明人。
自己一直以为是最近面部表情控制不当,加上嬴政超然常人的观察力,和影子的保护兼监视,所以自己也一直没有多想些什么,毕竟这个年代里,聪明人,确实多。
但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呢?而是嬴政有读心术呢?虽然很荒唐,但是自己都能魂穿了,那嬴政有读心术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而且若是嬴政有读心术,那么这几年来嬴政对自己超乎寻常的信任。也就有了解释。
他放任自己结交扶苏,并且改变扶苏的学习方向,甚至之前还同意韩非做扶苏的老师,这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甚至他让自己把魏婴从宗正府接出来,养在自己的身旁,甚至让魏婴给扶苏做伴读,再到现在他让魏婴参政。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从自己这里得知了历史走向。
他知道秦二世而亡,你也知道魏婴是第三世,只不过魏婴上位的时候,天下已经倾覆了,仅仅靠他个人已经没有办法了。
所以嬴政这般举动无异于为大秦留一个后手。若是他的子孙将来都无力继承大秦,那就让魏婴直接接手。所以他现在才有了和长公子扶苏一同的参政权。
魏姝越想越觉得可能,她手中握的笔都开始颤抖。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一方面,她认为就算赢政有了读心术也不妨碍她的计划,甚至赢政有了读心术对她而言是一种助力。
毕竟嬴政有读心术的话,自然了解自己对他、对大秦的一片忠心。
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有一点恐慌。嬴政有读心术说明自己在他面前毫无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对领域,一旦这个领域被人侵入,哪怕这个人是亲人,是朋友,是偶像,那都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而且嬴政若是真有读心术,那是不是代表他也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那他会怎么想?是否会认为自己是一个妖物?所以才能穿梭历史,来到这里?
难道嬴政对自己的信任全然是因为读心术吗?那她自以为的君臣情深岂不都是笑话?魏姝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有些伤心,这几年的情谊可能都是自以为的情谊,嬴政对自己的那些优待,无非是自己能被他全盘掌握。他根本就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异心。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有些欣慰。他认为一个君主就应该有这样的戒心。只有能全盘掌握全局的时候,他才能投入相应的信任。这是作为君主应该的谨言慎行。
魏姝看着桌面上被她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张出神,思绪在左右挣扎。
嬴政缓步走了过去。他看着写的满满的纸张,狭长的眼眸一眯。他现在大概知道适才魏姝为何吓得面色惨白。
嬴政看了纸张上“读心术”三个字的时候,太阳穴不由得抽动着。
他的阿姝真是聪明。她竟然从他让魏婴参政以及魏缭的想法中推导出了这件事最深层的原因。
起初的时候确实是因为他能读取魏姝的心声,所以才格外的优待。
他是一个君主,君主怀疑臣子,仿佛是一种天性。他自认为自己还算是比较开明的君主,但是也不妨碍他对于下面的大臣的猜忌。
孤高和寡,居高临寒。他享受的这个国家最优厚的待遇,同样也承担着这个国家最大的风险。他的一举一动都需要谨慎。
但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防备之心,人皆有之,况且这读心之术并非他主动求取,这是上天的安排,是上苍用这读心之术拉近他与魏姝的距离。
若是没有这个,他和魏姝不可能有今日。
只不过嬴政看着此刻魏姝在烛火投影下的神情,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坦白地告诉她?那他估计魏姝当天就要跑路。他不可能让她离开,如此,便只能将她圈禁在自己的身边,让她再也离不开咸阳城。
用自己与她将再也回不到从前。她也很难在快乐了。
继续瞒着她?可是按照魏姝的聪明,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这个棋局终究会有破局的一天。到那个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呢?
要是笨一点就好了。嬴政看着魏姝,心中叹息。她总是这般,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又总是能不合时宜地聪明起来。
烛火悠然跳动,两个人,一件事情,两种愁绪。
魏姝从子时便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后厨饲养的雄鸡啼鸣,此起彼伏,唤回了魏姝涣散的神思。
嬴政也一直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的面容。神色莫明,难以分辨。
早朝。
嬴政支着脑袋,坐在王座之上,神情是肉眼可见的不悦,面色黑沉得宛若暴风雪席卷前的天空。众大臣,低垂着脑袋。本来有事禀报的,如今都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下了朝后,他们才知晓,女常侍昨夜偶感风寒,国尉已经为她请沐,太医令一大早就已经奔袭去了国尉府,而后从太医所调动了许多治疗风寒的药物。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又同频地叹息着。
他们已经决定了,以后隔三差五就给女常侍送去一些补品,他们自己吃没用的,女常侍的身体好,大家才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