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在扶苏的胸口炸开。
魏姝看着洒落一地的碎小的雪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刻她应该因为这满地即将融化的雪片生气啊,还是该因为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义而欣慰啊,或者为魏婴这种为了砸扶苏一下,自己手拿着雪球半天不露声色而赞叹啊?
“魏婴!”扶苏拍了拍胸口的雪花,深呼吸了两下,冷静了下来。结果下一个雪球又砸了过来,扶苏一抬头,就对上了魏婴那双“那我咋样”的欠揍神情。
“扶苏!出击!”魏姝见状,在一旁拱着火。
魏缭过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院子里打成一片了。
见此,他挑了挑眉,而后对身后的苍九说了几句后,转身又去了前院。
半个时辰后,后院中的三人组,变成了五人组。蒙恬和蒙毅两兄弟武将世家出身,体力和灵活度远超他们三人。三人本来各自为国,但由于这两兄弟的加入,只能暂时携手。
“哈哈!吃我一球。”蒙毅搓了个大的,直接朝着魏婴就砸了过去。
魏婴往一旁闪躲,但是还是被砸到了小腿:“蒙毅,你死定了!”
“蒙恬,看招!”魏姝一次性搓了好几个雪球,疯狂向前连续地砸着。但是蒙恬身形灵活,几下子就躲开了。
“魏夫子,你这儿不行啊。”蒙恬躲开后,站在原地挑衅地看着她,而后他从地上搓了雪球,瞄准了方向直接朝着魏姝扔了过去,魏姝看准时机,往下一蹲,身后的扶苏直接遭殃。
扶苏抬手抹去了他脸上的雪,目光带着几分杀气地看向蒙恬:“蒙恬!”
“呃,公子,这,这个……哈哈……”蒙恬看着扶苏那般模样,唇角的笑意一压再压,最后都没能压住,这样狼狈的长公子,这么多年,他都未曾见过。不笑不行啊!
魏姝转过身,看到扶苏的模样,一时间也没能忍住,大笑了起来。
“姝姝!”
这时,蒙毅与魏婴的战争又波及到了这边,雪球正中额头。
于是乎,一场大混战,就开始了。
一个时辰后,魏缭被阿福从前院召唤到了后院,他看着已经累惨了的五人,还在有气无力地扔着雪球的时候,他当真是无奈至极。
“热水准备好了吗?拉着这几位祖宗去泡澡,放些药浴,务必将体内寒气逼出来,在准备姜茶和晚膳。”魏缭道。
“诺。”
魏姝梳洗完后看着桌面上那一大碗姜茶,陷入了无限的后悔与懊恼中。一天喝两大碗姜茶,这谁能受得住啊。
另外一位一天喝了两碗姜茶的扶苏,此刻正坐在房中,神色落寞。
他明白今天这一出,无论是魏姝还是魏婴又或者是蒙家兄弟,都是为了开解他,所以百般逗弄他开心。只是繁华落后,更是荒凉。
热闹之后的宁静,更让人感到虚无与空洞。
他与阿母之间的交集其实十分有限。他尚且稚嫩之时,脑海中并无记忆,三岁后,他就搬到了自己的宫中。此后,他的身边更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宫人了。
不过,每日他都会坚持去阿母那里行礼,看望一二。
阿母很温柔,很和善,对宫中上下所有人都笑脸相加。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很寻常,询问衣食住行,询问学问学业,有时候,也只是一两句就结束了。
阿母会亲手给他做衣服,每年生辰的时候,他都能收到来自阿母的礼物。他偶尔闯祸,阿父想要责罚他的时候,阿母也会为他求情,虽然多数情况下都没有什么用。
不过,阿母也总会在他的耳边提及楚国。以前小的时候他不懂,后来,懂了,又宁愿自己不懂。
阿母来自楚国,勋贵出身,总是惦记着楚国的那块地。只是阿父统一之心坚定无比,他们二人有时候总会在这些话题上不欢而散,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按理说,他是大秦长子,帝国若能一统,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是,自己身上也留着楚国的血,楚国国祚的延续,也如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口。
后院的房舍的窗户,能换成玻璃的,都被魏姝换成了玻璃,为了保护隐私,魏姝又给窗户挂上了窗帘。
上次扶苏来住的时候,他还感到无比的新奇,如今对这些新奇玩意儿,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拉开窗帘,透过玻璃看向窗外,窗户上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扶苏抬手擦了擦,雪花飘飘洒洒,又大了几分,看来明天早上醒来,又是一片雪白的世界了。
他没有阿母了。
扶苏看着大雪,心头仿佛空了一块,今日在高阁上哭了一会儿,现在,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阿父从小就告诉他,大秦公子的眼中不应该有泪水,只能存有野心与筹谋。
天地浩荡如斯,古往今来,帝王也好,百姓也罢,终不过一抔黄土。阿母只是比他早来这个世界几十年,如今也比他早去几十年罢了。终有一日,他也会这般,从天地中来,回到天地中去。
扶苏在窗户处站了一会儿后,才转身往内室走,视线却正好看见了桌面上魏姝送他的,他还没有来得及拆开的礼物。
他走过去,打开木盒,里面放着比较大的卷纸。扶苏取出,舒展开后,神情都愣住了。
这是他的阿母,太像了。
姝姝竟然将他的阿母画了下来,这般生动传神,这般跃然纸上。
屋外,魏姝裹着大氅,靠在墙壁上。直到听到屋内低声地啜泣声,她才微微叹了口气。
就当给扶苏留个念想吧。
这个素描画,她画了好久的。自她知晓郑夫人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她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素描还是很早之前学的,现在都手生的很。为了这幅画,她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纸张和炭笔,花费了她不少的精力与时间。
不过现在听着扶苏的哭声,一切都还是值得的。扶苏性格内敛,这些悲苦之事,只会深埋心中。就算今日下午,他看似与众人玩得开心,其实也不过是附和众人,不让周围人为他担忧罢了。
他们的意图瞒不过他,但是他的心情,又能瞒得住谁呢。只不过,都是佯装不知,各自成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