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咸阳城都被阴云细雨弥漫着。空气中，全然是泥土翻新的味道，清新中，又带着几分腥味。
这个时候，燕丹再次意识到这水泥铺地的好处。没有坑坑洼洼的街道，没有泥泞的脚步，马车、牛车行进在车道上的时候，也不会有颠簸的事情发生。
街道上每个十字路口，都安放着一个可以凭借机械转动的方向牌，就凭借着这个，咸阳城中极少出现马车相撞或者马车伤人事件。
魏姝啊，明明燕国比秦国更靠近魏国，物产也更加丰富，为什么她的选择不是燕国呢？
若是她在燕，那燕国是否也会这般井然有序，内敛强大？
燕丹今日来了市肆，他想来看看这个传说中日进斗金的地方。
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能让大秦这个自商君变法以来，极度重农兵，贱商贾的国度为之大开方便之门，且满朝文武不曾置喙？
连日的细雨，虽然使得整个街道冷清了些许，但是人群却依旧比蓟平时更加密集。
这些来往的人群撑着竹节伞，他注意过了，这些伞，小巧轻便，还可以收缩使用，伞面用得是一种油布，可以长时间防水。
市肆当中有专门售卖的店铺，一把竹节伞，需要十个秦半两，且半年内坏损免费保修或换新。
听闻这也是魏姝所做，是由她掀起的一股风尚。
没来大秦之前，魏姝之名，他已经有所耳闻。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亩产千斤的粮食，还有那在对韩战争中使用的那震天撼地的神器。
但是，当他进入秦国后，他才真的意识到了魏姝此人的恐怖。
她的作用已经渗入大秦的方方面面，经济、军事、文教、政治，上至君臣，下到奴隶，嬴政是大秦实际上的君主，但是魏姝，仿佛是暗夜的王者。
国家若是一个人，那嬴政就是头颅，魏姝就是周身的经脉。她将原本阶级不同而上下分离的嬴政与百姓紧紧地连在一起，使上下同心，君臣同德。
他现在明白了当初韩非的选择，也明白了赵姬为什么不惜代价，甚至用死，来诬陷魏姝，想要置她于死地。
有魏姝在，这大秦短期内只会一日比一日强盛。
不过，他同旁人的疑惑也是一样。
魏姝之能，远超常人。若是冒险一试，未尝不可取秦王而代之，或者直接操控秦王，从而成为大秦实际意义上的掌权者。
但是，她却毫无这种想法。那日从田间老伯的对话中，就不难听出，众人虽然对魏姝极为称赞，但是对嬴政也是颇为敬重。
但是那日嬴政的话语中，很明显地透露出了，这件事情，他并不知情。
如此，那只能是魏姝在推行政策之时，就是打着嬴政的名义，在收拢这些老兵的心。
魏姝这一举动，看似只照顾到了伤残退下来的将士们，实际上更是鼓舞了当下的军士们。
战死，有抚恤金额，家族减免税收；伤残，也有后路可退，医药几近免费，还提供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活计；当然，赢了，按照大秦的律法，待遇更是优厚。
这种情况下，将士们不畏死，不惧伤，渴望胜，那战争又有何惧呢？
这魏姝，在某种程度上，比嬴政更让人畏惧。
权势的威压是一时的，是短暂的，是有尽头的，但是来自灵魂与意志的选择，有时候，自己都没办法控制住。
燕丹背手在后，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魏姝啊魏姝，你莫不是真的从天上而来？”
“太子。”幕僚在小雨中拎着刚买的各种东西，小跑过来，“市肆的东西太多了，今日只买了一成左右的东西。”
燕丹看着已经塞满了的马车，怔了片刻，而后不知意味地冷笑了一声：“一成？咸阳有四处市肆，一辆马车只能存放一成东西，那也就是想要将咸阳城的市肆全部买下，那得四十辆马车。”
“今日买的还都是小物件，若是大的物件，那岂不是要上百辆马车？难怪说这市肆车水马龙，日进斗金啊。”
“传言倒是不虚，甚至现实更有甚者啊。”燕丹心头突然涌起苦涩的味道，诸国都在或多或少地压制商贾的发展，原因嘛，他们各自心里都很清楚。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明白，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粮食，是国家稳定最基础的东西，兵器是一个国家最坚实的后盾。但是这两者，谁也脱不开钱财。
大秦之前有一个吕不韦，玩转商贾之道，给大秦助力了不少，但是自他上位后，可能考虑到地位或者身份的缘故，他刻意疏远了商道。
但是魏姝却与他背道而驰。
这两人虽然都经商有术，但是魏姝，先入仕途，转而经商。不顾名声、不惧流言，一力将这大秦商业整体盘活。
听闻这市肆所赚之金额，七成交由朝廷，三成作为周转。他初步算了一下，她自己基本上是分毫不取啊。
她这种人，似乎真的就只是为国为民尽忠职守，这世上，当真有这种不图名、不图利、不畏流言蜚语、不畏强权压迫，只一心为国的经世之才吗？
那她为何要选择秦呢？
燕丹止不住地在心里想着，这种人，为何不在燕呢？
“确实。而且这市肆里面的东西，多数咱都不曾见过。”幕僚说着将自己手上单独拎起来的东西抬起来，“太子，这个是粮种。”
燕丹倏地回眸，看向他手中的种子：“你确定？是那种能亩产千斤的种子？”
幕僚点了点头：“我问过了，也找一旁人探听了一番。市肆贩卖粮食种子的，一共有七家，有主要粮食的种子，如稻米、小麦等，还有红薯、土豆等可作为附属主食的。”
“还有售卖蔬菜类种子的，还有瓜果类种子的，这些店铺常年售卖，咸阳城中九成九的百姓都是从这七家店铺购买种子的。”
“购买的时候，店家还会赠送一份种植须知，告知种植的忌讳，也在包裹之中。”
燕丹眸中闪过狐疑的光：“这魏姝疯了，嬴政也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