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前面的事情交代好后,魏姝走到了后寝。
夏无且已经将赵姬身上的伤口缝合了起来,魏姝上前看了眼,有两处伤口,一处在腹部,一处在心脏处。
夏无且不愧是太医令,伤口缝合得非常好,细密而平整。魏姝将自己刚刚写好的东西,递给夏无且:“此物你现在亲自去熬制,不能让任何人经手,弄好后,立刻送过来,不要延误。”
“好。”夏无且看了眼纸张,虽然有些疑惑,但是还是遵从她的话语。魏姝此刻就是他的定心石,是大秦的不周山,若是此事出了问题,大秦内部可能就要分化了。
夏无且刚要往外走,但又停住了脚步,他皱着眉头:“适才女常侍的话语,臣都听见了。不过,太后薨逝,按照礼法,宗正府到时候会着人来擦拭太后遗体,这伤口,怕是瞒不住啊。”
魏姝点头:“这个我知道。”魏姝看着他手中的那张纸,“你去办吧。”
“好。”
魏姝第一次直接这么近距离看着尸体。按理说,她应该害怕,但是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赵姬的脸色因为失了太多的血,而苍白一片。
她在自戕前,还给自己画了一个完整的妆容,花白的头发被挽成华贵的发髻,眉眼如黛,眼妆清丽,唇角的口脂颜色分明,唇角还带些许微笑的弧度。
古人迷信。他们相信死后还能再见以往不可见之人,她这副模样是为了去见谁呢?是先秦王,是嫪毐,是吕不韦,还是当年的那两个孩子?
应该不是先秦王吧。毕竟,她有什么颜面去呢。
她现在大概能猜出她昨日为何召见她了,也知道为何自己去与不去,她都无所谓了。
赵姬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昨日,她去了,甚至嬴政也去了。
她当夜自戕,此事若是传出去了,这天下之言论该有多难听啊。
人们只在乎发泄心中的不满,将自己心底的黑暗投射到那些是非不明的事情上,真也好,假也罢,世人是不会在乎的。
他们只想着把高高在上的人拉下神坛,享受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快感。他们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摘他人,看着别人痛苦,挣扎,来让他们获得卑劣而又可怜的兴奋。
这个时候,若是他国知晓了此事,必然也会在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
到时候,嬴政和她逼死太后的言论就会席卷整个中原大陆,到时候,她得死,嬴政的王位,估计也得风雨飘摇,动荡许久。
届时,大秦内部就会陷入内乱。
当然,她不去。最后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违逆太后的旨意,嬴政不加以惩处,致使太后尊严尽丧,悲愤交加,而后自戕而亡。
到时候,结果还是一样,甚至比她去了,还要难以收场。
魏姝垂着眼眸看着她,她就是料定了宗正府要来检查她的尸身,就算嬴政将所有涉事人员杀光。
只要宗正府看到她的尸体上的伤口,到时候,必然能发现死亡的真相,舆论哗然,宗亲涉入,朝堂动乱。
如果嬴政不让宗正府检查她的尸身,舆论这东西,往往是越压制,反弹的越厉害。到时候,诸国借此搅弄风云,一样的不得安宁。
真是舍得一身剐,敢把帝王拉下马啊。
不过,她除了怨恨嬴政外,竟然还如此仇视自己。这件事情闹得再大,嬴政的王位暂时也不会如何,只是内忧外患,麻烦不断。
但是自己,怕就是难以脱身了。如此针对自己?非要给她真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形象?
魏姝看着她,叹了口气,一个为人母的人,却想着诛亲生儿子的心,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件事情。
按照赵姬的想法,她顶着被自己还有嬴政逼死的名义,将嬴政钉死在逼死生母的耻辱柱上,然后借用群臣以及天下的民意,逼迫嬴政舍弃掉她,从而再次打击到嬴政。
此时,大秦又内忧外患,人人口诛笔伐,就算是个铁人,都得被扒下一层皮,何况是肉体凡胎的嬴政呢。
“你是真狠啊。赵姬。”魏姝深深地吸了口气,“你有这种魄力与脑子,怎么就成了个恋爱脑呢?感情这种东西,真的毫无理智可言。”
“不过可惜了,你遇见了我。”魏姝垂眸看着她那张仿若睡着的脸,“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魏姝没有时间耽搁,她不知道嬴政睡多久就会醒来。她希望他醒来的时候,她能把这些事情基础铺垫好,后患解决掉,最好,他醒来的第一眼,她就能在他的旁边。
半个时辰后,夏无且已经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魏姝打开看了一眼,用手摸索了两下:“正好。”
嬴政这一觉睡得比魏姝想象得要深,要久。
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邯郸做质子的时候。那时候,秦赵两国关系恶劣,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大军,大获全胜,赵国元气大伤。
他们没有能力再与大秦正面一战,所以,他们将那股怨恨投射到了他们的身上。
他每天都在东躲西藏,每次都食不果腹。经常在睡梦中惊醒,担忧第二日就要被拉去祭旗。
但赵国上层部分官员担忧若是自己被杀,会直接激怒大秦,从而掀起大战,所以,他们又不敢直接杀了他,于是,他们不停地找着自己的麻烦。
挨打,挨骂,挨饿,每日都是如此。那些勋贵们为了虚名不直接对自己动手,但是他们会让他们的孩子不停地欺负自己。
几岁的孩子,最是下手阴毒的时候,那个时候,他隔三差五就会遍体鳞伤。那个时候,他是如何撑下来的呢?
是有一个温柔的母亲,她会给他弄来吃的喝的,她会为他抵挡伤害,他受伤了,她也会红着眼给自己涂着不知从何处求来的伤药。
她会把自己抱在怀里,不停地告诉他,他的父亲来自强大的秦国,他的父亲离开的时候说了,他一定会回来接回他们母子的。
他的父亲会是大秦的王,而他,也会是大秦的王。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就变了呢?
蕲年宫平叛前的那一夜,也是他正式接手王权的前一夜,他那时候,就早就知道了嫪毐的计划,他也知道,他的阿母知道这一切,所以,他在等。
他坐在黑暗而冰冷的王座上,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他记得那晚格外的冷,那种渗入骨头的寒气,到现在了,他都还记得。
他从黑夜等到了黎明。
然后,他听到了赵生的呼唤,然后,他坐上了车驾,再然后,宫廷内外哗然,到处都是厮杀声。
最后,他来到了蕲年宫,最后的最后,他在他阿母声嘶力竭的嘶吼中,杀了他们。
那一次后,他们之间就隔了谋逆之罪,意图弑君之行,杀夫杀子之仇。
嬴政在床榻上,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