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错愕地抬头,对上了嬴政那平静无波,却无比深沉的眼神。
“你出了事,今日当值的卫队,随侍在你身侧的所有侍卫、仆役、影子全部都得为你陪葬。”
“今日举办宴席的蒙家,也难辞其咎。蒙恬别说明年上战场了,他能从此事中脱身都算他命大。”
“参与蒙家宴席的所有臣公全都有通敌之嫌。”
“你遇刺的那一条街上所有的人,也都难逃法网。重役是他们最轻的责罚。”
“你应该清楚,你身边的很多人,是因为你在,所以寡人才能忍住。魏婴、李斯、赵高、昌平君,张良,还有你阿兄等,这些人,寡人能一直容忍他们,那都是因为你在。”
“你在,他们就能活着,你不在,寡人便没有办法再相信他们。时间长了,寡人也没办法保证,他们都能活下来。”
嬴政盯着魏姝:“你的命,不仅是你的命。”
看见魏姝眼中异样的神色,嬴政又道:“寡人从来不是什么仁善的君主,更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在寡人心中,大秦的利益高于一切。”
“换句话来说,一切有碍于大秦的利益,寡人都不能放过。”
魏姝愣愣地看着他。
“秦法严苛,不是说说而已。它会在你这里松弛些许,不是因为它本身可以随意变动,而是因为你对大秦厥功至伟。”
“它在你存在的时候,是保护你的利器,但是当你出了问题,那么它就是辐射出去的杀器。”
“连坐制度,阿姝应该时刻谨记。”
翌日。
魏姝醒来后,就盘腿坐在床榻上,昨夜,嬴政最后投过来的异常深沉的眼神,时不时地就在她脑海中出现。
她的脑海中此刻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在说:“我没有错,我只是想将事情的主动权掌握在手中。政哥每天事务颇多,我只是不想拿这种不确定的事情麻烦他。”
“而且我已经做足了准备。昨日虽然凶险,但是不也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虽然那个刺客自杀,线索暂时断了。但是凭借影子和李斯的能力,查出蛛丝马迹是迟早的事情。”
“我做的没有问题。自己走到这个位置,本来就需要承担各种风险,当年若是顾及这些,我又何必来到大秦,何必担着那般风险为政哥筹谋诸多的事情。”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怎么可以畏缩不前,做事情瞻前顾后呢?”
另外一个小人也在说着:“可是制定的计划就是不够完美啊。昨日要不是老天垂怜,现在是不是真的能全须全尾很难判定啊。”
“再说了,就像政哥说的,昨日若是真的出了事情,那自己受罪便罢了,还得牵连多少无辜的人啊。”
“况且此事,我就应该提前报备。政哥若是不允许我去做,那自然是有不允许的原因。听从政哥的话,难道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再者,昨日那混乱之后,自己以身诱敌,到现在也没什么结果啊。李斯很聪明,但是燕丹也不笨啊。万一真的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那自己这一下子不是白搭了?”
“受了惊吓,惹怒了政哥,结果什么收获都没有。”
“——还牵连了前朝的大臣。”
魏姝眼神朝着正殿的方向看去,虽然她的视线不能穿透层层的实木板,但是她的耳朵已经听到了嬴政低沉的暴呵。
嬴政生气很少会大声呵斥,他永远都是那种低沉的调子。但是低声的呵斥,往往裹挟着最锋利的言刀。
他一生气,百官是真的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的言论。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熄。这一句话,用在嬴政的身上也极为恰当。
自她醒来,她都已经听到了,五个大臣挨了骂了。尤其是卫尉,他掌管咸阳城的治安,其次是李斯,而后是治粟内史,再到宗正府,最后是原本只是想劝谏一二的昌平君。
魏姝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也自身难保,只希望他们自求多福吧。
朝堂上,看着嬴政这般要大杀四方的模样,众人哪里还不懂原由啊。
虽然昨夜女常侍遇刺之事,有过刻意的封口,但是作为咸阳城中的文武官吏,哪一个的耳朵又是真的封闭的呢。
女常侍遇刺,还在咸阳城中,昨夜听闻还见了血。大王这般暴躁他们也早有预料,今日来上早朝的路上,他们就已经将幕后行刺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是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啊。更要命的是,这些日子国尉也在家养伤,未曾上朝。他们现在连找个中间人,缓冲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兄妹俩,怎么都被人刺杀受伤了呀。果然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惹眼的人,终将被人所妒啊。
“李斯,寡人给你七日时间,七日,你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家种地去吧。”嬴政冷声道。
“咸阳城中,竟然还能发生此事,卫尉,廷杖三十,罚俸半年,昨日所有在值卫士,廷杖二十,罚俸一月。”
“这些日子进出咸阳的人,都给寡人细细地查,一个一个地查,寡人就不信了,在寡人眼皮底下,这些人还能如此嚣张!”
“这段时日,女常侍在侧殿修养,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全部整理好,呈进宫。”
“此外,今年粮食产量做好备案,提前挪出三分之二,以备他用。”
群臣眼神互相看了一眼。提前备好粮草,这是,要打仗了?难不成行刺女常侍的人已经有了猜测的目标。是赵国,还是楚国,或者是如今住在驿馆中的那位?
其他人如何,蒙武和蒙嘉是不清楚的,但是他们俩自昨晚听说女常侍回城路上遇袭后,他们的三魂七魄好像就飞走了。
女常侍遇刺,说到底还是因为来参加蒙恬的生辰宴,若是这般算起来,他们的罪责实在难逃。
他们一大早就写好了请罪书,甚至两人已经对好了口供,若是真的出了事,那便由蒙武来一力承担,蒙家至少得留下一人。
不过不知为何,嬴政骂了一整个朝堂,偏偏就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
直到下了朝,他们的灵魂仿佛才真的归位,待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