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中,魏姝将自己修改后的奏疏又呈了上去。嬴政低头从前到后仔细地看了一遍,而后在上面几个人物的备选上,做了个标注。
“李信尚且年轻,未曾接触过这种事情,他独自带队不可。让屠雎为主,他为辅。此外,你这选定的监工人员,权势尚可,但是未必中立,届时怕是会横生枝节。”
“监管此事,一方面交由当地市肆所设监管所,另一方面,交由当地监御史,除此以外,让张苍代御史前去,作为第三方的监督。三者制衡,皆有上呈奏疏之权。五日一报,不得延误。”
“喏。”
“魏期最近在哪里?”
“哦,他应该还在燕赵边陲地区,说是当地疑似有矿,但是不知真假,故而,他留在那里勘探了。”
“让他也去颍川郡,颍川的市肆物资调动,让他盯着点。”
“喏。”
“扶苏去找你了?”
“昂。他让臣给他设计一下私邸。”
闻言,嬴政点了点头:“没什么想同寡人说的?”
“……臣,怕问了不合适。”
“那就憋着?”
“……”
“行了,说吧。别再用那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盯着寡人看了。”嬴政往后靠了靠,凤眸微抬,认真地注视着她。
“那,那臣可就真问了啊。”
“问。”
“您不能罚臣啊。”
“不罚。”
“也不能罚阿兄啊。”
“啧。你若是不说,寡人就继续批奏疏了,此事以后就不提了。”
“哎呀,说说说。就是,昌平君的事儿,大王您这边是怎么打算的呀?长公子他若是真同昌平君的孙女成了婚,那以后,万一啊,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啊?”
“且不说将来是否会出事,就算出了事,此事也影响不到扶苏的身份,他仍旧是大秦的长子。”
“那,影响不到身份,会影响到周围人的目光啊,更会影响到他自己的心理啊。”魏姝道,“大王,您既是君,又是父,对于长公子来说,您的一言一行,对他都影响颇大啊。”
“嗤~”嬴政冷笑一声,“阿姝,你对扶苏的……滤镜,对,你对扶苏的滤镜是不是太厚点了?”
“啊?大王此话何解啊?”
“你当真认为,扶苏如今还是当年那个走路都可能磕绊的稚子吗?”
“那自然不是。”
“芈云,是扶苏自己的选择,寡人可没有插手半分。甚至,他同寡人确定的时候,寡人还提醒过他,让他多接触,不要着急,是他自己拒绝了寡人的好意。”
“他既然想同楚国旧部势力加深羁绊,那么自然就要有掌控羁绊的能力。想要猛虎臣服于你,那就得有掌控猛虎,甚至是杀了猛虎的能力。”
“扶苏虽然稚嫩,在某些事情上,优柔寡断了些,但是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不过,有件事情,阿姝不必质疑。”
“请大王解惑。”
嬴政身子微微前倾,右臂手肘压在了膝上,眉眼带着几分笑,但是那笑却未尽眼底:“他是大秦王室子,他的血脉里,天生就有着征服与血性。”
“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退路。他找到了,压制昌平君,均衡在秦的楚国旧部势力,或者说,他有了若是昌平君掀桌,他亦能全身而退的办法,甚至,凭此借力的办法。”
魏姝错愕。
“姻亲而已,对于旁人来说,确实至关重要,因为事关生死,不慎就有牵连之祸。但是对于扶苏而言,并非如此,就算有了阿姝口中的那个万一,他也不会如何的。”
“顶多就是被流言蜚语抨击一二,只要他无视这些话语,那根本就动不了他分毫。”
“可,群臣没办法,那万一因为此事,他同您离心呢?毕竟那事儿可不小啊。”魏姝眨巴着眼睛,谋反之罪呢。
“所以啊,他不是让你来找寡人了吗?”
“啊?”
“若是没有你,事发突然,寡人确实有可能有这个疑心,毕竟,他的身份与生俱来就给寡人的王权带来了威胁。但是,如今不是有阿姝吗?”嬴政道,“寡人与他,偶尔不方便之语,不都是阿姝做了中间人吗?”
“您的意思是……扶苏猜到了,他同臣说过后,臣会来找您?”
“不然呢。他为什么急冲冲地就去找你了?修缮私邸,是什么很急迫的事情吗?”嬴政挑眉。
“他是想将此事中的算计委婉地告知你,同时呢,他又想在你这里留下光洁无瑕,谦谦君子的形象,所以,自己不开口将那些阴谋诡计说出来,想让寡人来背这个黑锅,他想得挺美的。这小子,就是个闷葫芦坏种,蔫怪蔫怪的。”
“寡人若是真的如他的愿,上了他的当,这大秦的君主就该让位了!”
“……臣怎么有点听不懂了呢。”魏姝挠了挠脑袋,“大王,您听一下,看看臣梳理得对不对哈。”
“嗯哼。”嬴政脑袋一歪,眉尾一挑,含笑的眼眸盯着苦恼的她。
“这件事,本身是长公子自己的打算。他已经将后续的事情考虑到位了,并且针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做了相应的准备。”
“但是,他不想让臣知道,这些准备是他自己想到且做好的,想让臣认为,此事是由大王您做的。”
“嗯。”嬴政点头。
“那他为什么会认为大王您会替他瞒着且背这个锅呢?”
“他用军功换的。”
“啊?”
“上回去边境,驱赶匈奴的军功。他找你之前,同寡人说,你若是来找寡人,不论到时候说什么,都让寡人认下这件事情。”
“您同意了啊?”
“嗯。”
“那您现在这?”
“哦,那刚才那些都忘掉,寡人重新说。扶苏主动算计的这件事是寡人的意思。”
魏姝:……
“寡人说了啊。寡人身为秦王,素来一诺千金的。”
“……大王,您说得对。”
嬴政看见魏姝吃瘪无语的神情,他大笑了起来:“此事,你不必多忧,他自己自有筹谋。而且,还有寡人兜底呢,怕什么。”
“他们的婚事又未定,只是初步的接触罢了。就算真的定了,那又如何,往后推延个三五年便是。三五年,足够寡人将中原五国打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