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这个人,魏姝确实不是特别了解,毕竟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嬴政的身上,而李由这个人的历史光彩,也被他的父亲李斯遮掩了九成的光芒。
她只记得这个人是李斯的长子,尚了公主,成了三川的郡守。
秦朝末年,陈胜吴广起义后,李由抵挡住了吴广的攻击,守住了荥阳。秦二世二年,刘邦以及项羽的军队合力攻打秦军,李由被曹参所杀。
历史说他死战不降,死后,项羽感其忠勇,还将他的尸身送回了上蔡老家。
虽然来了这个世界多年了,但是每次解锁一个新人物的时候,魏姝总会不自觉有些人生况味。
其实,人也好,历史也好,都是向死而生,都是通俗意义上的悲剧结尾。特别是这种,充满了悲壮与遗憾色彩的人物。
这李由长得倒是有七分像李斯,不过没有李斯沉稳,也没有李斯眼眸坚定。可能还是有些年轻,在拜见嬴政的时候,魏姝看到了他放在身侧有些抖动的手。
不知道是因为激动紧张,还是因为畏惧害怕。
魏姝看了眼一旁的李斯,也不知道李斯的年轻的时候,是何种模样的。
韩非在他留下的“日记”中,提到过当年的李斯。
说他出身于尘土之上,但是本性高洁;为人沉默寡言,但是面对自己所执之想法,能舌战群雄;虽对权势有无尽的野心,但是内里却是想着天下稳定。
韩非对李斯的总结是一个外冷内热,古道热肠,虽追名逐利但有其底线的有才之人。
其实,魏姝觉着韩非此人可能对李斯有一层师弟的滤镜。
根据这几年的接触下来,李斯此人有大才,她不否认;李斯此人追名逐利但是有底线,魏姝也认同;说他外冷心热,魏姝忍忍,也能咬着牙点点头,但是“古道热肠”这四个字,和李斯压根不搭边啊。
也不知道韩非是通过哪些事情看出来的。
当然,也可能是当年他们一同读书期间,李斯所做的一些事情,让韩非有了这个看法。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几分古道热肠都被现实磨灭了个干净。
人啊,总是环境的产物。所以,人心这种东西,总是在不断的变着。
不过,看着这个李由,魏姝似乎又能看出一些李斯年轻时候的影子。其实,那个时候的李斯,应该还不如此刻的李由吧。
年轻时候的李斯身后空无一人,除了自己,毫无依仗。在当今这个时代里,在荀子那样大家处求学,想来遭了不少白眼与讥讽。这些,魏姝自己当年也感受过。
那种因为贫困,因为身后无人而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卑,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掩盖住的。就算才华惊世,就算天赋异禀,亦不能。
而李由,他的身后是大秦九卿之一的廷尉李斯,是当今秦王所倚重之大臣,他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吹捧,被人恭敬地奉为上宾。
所以,那次在蒙恬的生辰宴席上,他与群臣推杯换盏,毫不怯懦,尽显少年意气。
“阿姝,阿姝?”嬴政的呼唤声将魏姝飞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大王?”
“在发什么呆呢?寡人叫你多次,你都没有反应。”
“……呃,臣没想什么,就是觉着李大郎君同廷尉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魏姝话音落下,她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自己在说什么啊。人家父子自然是相像的,需要自己多这一嘴嘛。
魏姝尴尬地笑着抬头,果然对上了嬴政那一双仿佛看傻子的眼神。
“臣是想到了廷尉年轻之时的风采。”魏姝连忙补救。
魏姝话落,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嬴政叹了口气:“寡人已经问完了,阿姝可有什么要问的?”
魏姝看了眼嬴政,又将目光扫了眼李斯,最后落到明显有些紧张的李由身上。她摇了摇头:“臣,没什么要问的。”
她能问什么呀?她有什么资格问人家呀?以什么身份问啊?
就在她说完话后,李由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今日出府门的时候,阿父就交代了,今日之行,大王处只要正常应对,应当都不会有问题。唯一的变数,是女常侍这里。
他最后能不能留在长公子身侧,以什么身份留在长公子身侧,女常侍的意见至关重要。而且此人不按规矩出牌,无法正常推测,只能见机行事。
他可以说,他今天若是有十成的紧张,那八成都是因为这个女常侍了。
她如今摇头,那自己的事情应该就是板上钉钉,不会有大的变更了。
嬴政盯着魏姝看了片刻,而后对着李斯父子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吧。”
“喏。”
待两人退下后,嬴政抱着双臂,深沉的眼眸扫了过来:“你是想到了李斯年轻的时候,还是想到了韩非?”
“啊?臣确实想到了韩非,韩非留下的手札里,记载了一些关于廷尉当年之事。”
“臣当时看着的时候,觉着这韩非之想与廷尉本人还是有些出入的。但是今日看着这李家大郎,臣又觉着,当年的廷尉还真就有可能是韩非心中所想那样。”
“只不过世事变迁,人心诡谲,廷尉经历了诸多事情,才慢慢隐去了一些性格,又长出了其他的棱角。”
“韩非的手札?”嬴政敲着桌面,“韩非当时倒是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托付给你了,就连手札这种物件都留给你了?没有一把火烧了?”
“呃,这个,他的手札里没有记什么东西,多数都是入了秦以后所见所感,还有一些关于往事的回忆,廷尉就在其中。再有就是他的读书笔记与感悟,其他的,就真没有了。”
“大王若是想看,臣明日带过来?”
“寡人很忙,没空看那些东西。”嬴政斜眼瞅了一眼魏姝,“你空的时候,多思考一些未来之事,诸国一统后,诸事繁杂,需要从现在就开始考虑。”
“除却匈奴、百越之地外,还有其它地域,多想想有用的,少用无用之事占用时间。”
“……哦。”魏姝其实很想翻白眼,事实上她也确实翻了一个白眼。
有时候,魏姝是真觉得自己命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