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族再大,命也只有一条。当年黄巢起义,寻着族谱将五姓七望杀了个对穿啊。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黄巢用最血腥的方式,终结了中国六百年门阀贵族政治,是一场轰轰烈烈、残酷血腥的社会革命。
长安顶级门阀几乎灭门,门阀经济基础瓦解,世族们最引以为傲的身份传承被断,门第垄断,彻底被打破。
从“上品无寒门”到“公卿无遗类”,也不过就是一朝风云剧变罢了。
魏姝趴在桌案上,咬着毛笔头。
今日嬴政的话必然不是一时兴起,他肯定是从自己呈上去的政治政策变动上看出了这一点,虽然,她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大秦以前世族势力也很庞大,特别是庶长家族还有王室宗亲,以及世卿世禄的旁姓家族。
贵族世袭掌权,君权薄弱,内部派系林立,整体的制度僵化。国内私斗频繁,对外却屡战屡败。
若非秦孝公下定决心变法,若非商鞅公舍生取义,大秦,也不会有今日了,华夏也不会有后世两千多年的大一统了。
若是没有统一的思想,那么出个省,估计都得申请个护照了。如果想要走遍华夏大地,那要学的语言,不是上百,那也得几十种啊。身上带的钱币的种类都能集满一本收集邮册。
变法者,乃与己斗,与人斗,与天斗也。
魏姝看了眼摆在一侧,边角都被她摩挲翘起的《商君录》,这本书与后世的《商君书》有一些不同之处,里面涵盖的内容更深更广,提到的措施,更直接更残酷。
没有后世的注解,虽然初始读起来有些痛苦,但是越看却越觉得商鞅的伟大,也越看,越惊叹于秦孝公的雄才大略,果敢决断。若没有他们,秦,怕是在嬴政还未出生的时候,就要消亡了。
不过,人生短短几十年,罅隙微风而已。也当与人斗,与己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也。
魏姝莞尔一笑,低头提笔。
嬴政想要从在战争中结束或者说最大限度地消减世族的有生力量,那么,黄巢之法,就是最佳之法。
魏缭今日说得对。和平的时候,无故大肆屠杀,那是残暴之法,且容易激起民变,后患无穷,但是战争之时,趁乱行事,那则不然。一来可以直接消减世家之力,二来,也可威慑他人。
不过为了嬴政的名声,魏姝决定一份内容,写两份奏疏。一份嘛,自然是将黄巢之法全部如实托出,再言明利弊;另一份,则给勋贵们留出一丝喘息之机。但是她得把历史上秦末叛乱的那些势力写上去。
至于,最后如何决断,自然是交给嬴政自己来处理。
肉体的消亡、精神的断层、经济的崩盘、政治的换血……魏姝一条条地清晰地罗列了出来。
同时,她又将历史上的十大阳谋需要改的,就稍加变动后附录其上,本来她还想写上十大阴谋的,但是她脑海中的十大阴谋第一项就是沙丘之变,她怕嬴政看了上火,提刀砍人。
而且十大阴谋的背后涉及的利益勾连太多太广,最好是找个时间,同嬴政当面说,这样的话,哪里有问题,她还能直接解惑。
魏姝熬了个大夜,先是写了黄巢抄家灭族式的根治方法以及温顺的分权法、秦末的诸国的余留残党、十大阳谋等。在文章的最后,她想了想,又将黄巢谋反的前因后果、事情发展,写了个大概,方便嬴政理解。
等她放下毛笔的时候,摆钟响了一声。魏姝侧头看过去,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五点半了。
天色是暗的,地表却因为白雪,悠悠地散发着清冷的荧光。魏姝裹着被子走到窗户边,向外看去,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就想到了崇祯五年十二月的那一场大雪了。
当年读书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大晚上的不睡觉,顶着三日的大雪,提着灯,坐着小船,独自去开阔没有半分遮挡的湖心亭,看大雪。
闲的。
这就是她当时的感触。
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些事情,她又慢慢了解了,到现在,她都快能共情了。
换位思考,她若是在他的位置上,估计比他还得癫一些。
故国已去,忧思难堪,夜不能寐,风雪满头啊。除了出去走走,缓解内心无力的焦躁感,他还能干什么呢?说不得,提不得,可不就只能“痴”了嘛。
世间更有痴似相公者啊。
魏姝在窗户边站了半个时辰,直到腿脚开始僵直酸涩,她才挪着步子躺了回去。
好在这一天,无人打扰她。
午后,魏姝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其实她还是很累,灵魂不知何处,但是肉体已经坐起来了。
她起身将自己的奏疏整理了一下,然后全部放进了一个小木箱子,顺便将自己之前同太医商议过后,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做好的那个丑陋但是提神醒脑的香囊放了进去。
赵高说,嬴政一忙起来,就会有些头晕头疼现象。夏无且说,嬴政嘴巴挑剔,不爱喝药。魏姝无奈,只能按照夏无且的意思,整了个香包。
她担心有人做手脚。香囊里的药材,是夏无且当着她的面调的,香囊的布料以及制作,是她当着夏无且的面做的。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夏无且那抽搐的嘴角和仿佛被污染了的眼神。
她又写了个条,将香包的作用交代清楚了。合上箱子,粘上封条后,魏姝对着空气说道:“交到大王手中。”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