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马车里,魏姝抱着个软枕,靠在马车上,合着眼,似乎已经睡着的模样。
嬴政一面批着奏疏,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大王,我是闭着眼睛,但是我不是死了。您有话就说。)
“咳,你,没什么话想要同寡人说?”
“嗯……吃得有点撑,马车有点晃,臣有点晕。”
嬴政放下手中奏疏:“心内不愉,便说出来,憋着易病。夏无且都说了,不要忧思过重。”
“臣没什么不愉的。”魏姝缓缓睁开眼睛,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臣只不过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埋怨寡人?”
“没有,于臣而言,臣也是真心希望阿兄能够阖家完满的。”她来自异世,她的想法与此世不同,但是魏缭不是。魏缭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他就算比一般人要开明,但是其根还是在的。
“嬴丽是个聪明人,他家中的人也还尚可,是国尉最好的选择了。而且,此女,对你阿兄,确有几分爱慕。爱人者累,被爱者幸。选择一个爱自己的人,比选择一个自己所爱的人,要幸福得多。”
“况且,你阿兄性子清冷,寡情得很,若是让他主动去寻,那估计六国都定了,他都定不下来。”嬴政道,“寡人确有多方面的考虑,但是寡人会在允许的范围内,给他自我选择的自由。”
“臣明白的。”魏姝道,“臣只是,有些不得劲啊。”
人嘛,颠沛流离一路,在不停地拥有,也在不停地失去。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叫做成长。
成长,就是在蜕皮。
“今日扶苏午后只有马术课,回头让他带着魏婴回来,晚上,在殿内吃火锅怎么样?寡人让王翦将这个月的大军牛肉份例全部送进宫,再准你今日饮酒,可好?”
魏姝弯下去的腰,一点点直了起来,垮下去的嘴角,也慢慢提了上来,但是她努力压着:“咳咳,行,行吧。”
“上次你给奏疏分类的法子还不错,寡人还有很多奏疏,今日得完成啊。”
“没事,臣来帮忙。”小小奏疏罢了,轻轻松松几能拿捏。谁也不能阻止她对着酒,吃牛肉火锅!
“好。少府那里近日得了几张鹿皮,回头让人给你送去,可以做几副手套。寒气来袭,这天只会越来越冷了。”
“喏,多谢大王。”
“根据影子的回禀,张良三日后应该就要抵达咸阳了。这次颍川郡的冶铁工坊进程也很顺利,已经完成七成左右,来年开春前,必然能弄好。”
“意料之中。明年,将是一个新开始。”
“是啊,新的开始。”嬴政沉了沉眸子,随即那点阴郁的气息就消散了,“这些时日,你熟悉一下政务。”
“啊?”风马牛不相及啊。魏姝疑惑地看着他。
“明年寡人要出门一趟,会让扶苏监国,三公九卿共辅之。但是寡人还是不放心,你熟悉一下流程,到时候,你在旁盯着他,别让他犯蠢。”
“出门一趟?”魏姝思忖了一下,“去哪儿?”
现在也还不到东渡的时候吧。
魏姝灵光乍现:“大王,您要去……邯郸啊?”
“嗯。”嬴政沉声,“寡人,要去杀人!”
魏姝眨巴了眼睛后,就抬手挠了挠脑袋,沉默着不说话。
魏姝的沉默,倒是引来了嬴政的侧目,他的眼神扫了过来:“阿姝,不说些什么?”
“臣,需要说些什么?哦,要说的。长公子监国,臣没意见。三公九卿辅政,那也理所当然。但是臣辅政,臣心里没谱啊。”魏姝苦着一张脸,“长公子已经不是当年的白团子了,他现在内里乌漆嘛黑的。臣,真不一定能有什么用啊。”
“脑子转不过他,你不会问问张良吗?你不是说他是谋圣吗?遇事不决,问问他,然后该劝谏劝谏,劝不住,就动手。寡人看你椅上后面挂着的那个锤子就挺好用,到时候,给他两锤子,他就老实了。”
“……”魏姝怔住,“大王,他是长公子,到时候还监国呢。臣去打他?这大不敬能把九族的灰都扬起来吧。”
“你以前没打过他?”
“……呃,以前那是打闹,是玩乐。而且那时候,长公子还小呢。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啊。大王您是不是看臣哪里不顺眼了,故意折腾臣呢。”
“哼。你打他,他乐在其中。你放宽心,他不会如何的。他如今这性子,寡人也不能说全盘拿捏把握了,但是他肯定听你的。”
“您这也太高看臣了。”黑芝麻馅的扶苏,岂是她能控制住的?
嬴政啧了一声:“寡人都被你带歪了。反正到时候你看着办,若是寡人不在的时候,他弄出问题,或者祸端来,寡人回来就一个个地亲手揍!”
“寡人适才的意思是,你听见寡人要去邯郸杀人,就没有其他的话要说?”
“嗯……大王来回的路上要注意安全,多带些衣食住行之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赵国如今同大秦相比,那也是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荒僻之地,臣怕您去了不适应。”
“你非得言此说彼吗?”
“哎呀,大王,臣都不说话,不发表意见了,不就代表臣没意见嘛,您非要问。”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总不能主动说,支持您老去杀人啊!默认不就是一种态度了嘛。
她虽然接受了现代的教育,觉得人命贵重,但是她也不是个圣母啊,能让嬴政憋这么多年的气,始终无法忘怀,那就说明当年他在邯郸受尽了欺负。
那么种因得果不是很正常嘛,他们当年仗着势大,欺负弱小,如今弱小,那被人所欺,不也是正常的嘛。
“寡人还以为你会劝寡人呢。”
“臣劝您干嘛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样才能念头通达,才能身心愉悦,才能健康长寿。”魏姝道,“再说了,臣肯定站在您这边啊。”
“还是阿姝合寡人心意。”
“诶,不过这些可不能发生在臣的面前啊,只要臣看不见,臣都能接受。”
闻言,嬴政垂眸一笑:“知道。所以,不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