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之天下，确实是法之天下。
魏姝看着那雕像，这是她亲自画的，而后找人亲自盯着雕刻的。双眸有神，眉宇微垂，似有几分悲悯，又带着几分不容轻视的刚直。
就像韩非这个人，他的内里，有儒家的仁，有墨家的侠，有农家的实，有阴阳家的均衡，有道家的稳，有纵横家的权谋，但是都被法家的制，约束在了合法的框架之中。
两千多年的历史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了。后世可以没有儒家，但是法，却从未缺席。
很多人说，法，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掌控与约束，但是，法，不也是绝大多数下位者生存下去的基本保障？若是无法，那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只会更强、更残酷。
魏姝看着韩非，又看了看李斯，这些前驱者们，在混沌的时候，为人们破开一条条的道路，有的路，走到尽头，是死路，但是错误以及可以作为规避的方向，并非没有意义。
有的路，走到尽头，是活路。不过走的过程中太多艰难曲折，有太多的风霜雨雪，有太多的荆棘刀剑。有些人，在这条路上，牺牲了自己，但也有无数的人，继承了前辈的遗志，继续往前，哪怕刀剑加身，哪怕身死道消。
变法变革者，华夏两千多年的历史上，取得了彻底成功的，屈指可数。商鞅变法，李悝变法、孝文帝改革、隋文帝改制、汉武帝改革、摊丁入亩，这六者罢了。
而在这个变法革新的过程中，是累累的白骨。
李斯似乎喝得有点多，他已经背靠着韩非的雕像，目光迷离了。但是魏姝明白，这样的深耕朝堂的老狐狸，在外是绝对不会喝多的。他如今只是刻意地松懈，刻意地不去想朝堂纷争。
李斯对于韩非的忌惮确实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就如同他自己所说，韩非是他此生无法逾越的高山，但是同样的，他心中的韩非，也是这个世界上法则的准绳。
人总是这样，没有办法痛快地去爱，痛快地去恨。
两人离开的时候，都已经日薄西山了。魏姝看着带过来的三大壶酒，如今只剩下小半壶，她干咳了两声，不知为何，她看着韩非的雕像，此刻突然有些心虚。
“呃，明天我再找人多送些过来哈，我也没料到廷尉也过来啊。”魏姝打着哈哈笑着说道，“明天多送些，还有你喜欢的那些炸串啊、烤鸡啊，还有诸子书本，明日都给你送过来。”
“可不准嫉恨我啊。我最近都忙死了，都忙病了。都是为了颍川郡的百姓啊，你可得感激我，没事的时候在下面，也有可能在上面，要多多保佑我，这样的话，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魏姝又站在原地絮叨了许久。
“后续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托梦给我，但是不要像昨天一样啊，正做着美梦呢，结果你突然来打个岔，害我美梦都没能继续下去。美梦的内容我都忘了。”
“走了。下次有机会儿再来看你。”魏姝看了眼阴暗下来的天，拍了拍身上的浮土。
你未走完的路，我会替你走完的。
李斯看着她潇洒地甩头离去，愣了愣，随即也对着韩非雕像行了一礼：“师兄，多谢款待，告辞。下次再见。”
山脚下，两人各自乘坐马车，进了城，分道扬镳。
刚回府，魏姝就看见阿福正端着冒着热气的中药皱着小眉头，等在那里。见她，她连忙小步趋行了过来：“主君你可算回来了，这药都热了三遍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药效。”
魏姝深知挣扎无用，端起药碗就一口饮下，她现在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喝完中药了。
也算是一大进步吧。
“没事。遇到个熟人，多说了几句话。”魏姝道，“今日可有人来找我？”
“无人需要直接接见，但是有七八人送来了信件。都放在了您的书房案桌上了。”
“嗯。萧何呢？”
“萧何先生今日在私学，还没有回来呢。按照往期，估计还需要半个时辰左右。”
“这么晚啊。”魏姝摆了摆手，“那就不等他了，先传膳吧，整点吃的，我饿了。”
今日，她其实没怎么喝酒，毕竟自己的酒量如何，她还是知道的。若是在府内或者在宫中那便罢了，多喝点也没事，反正有人收拾残局。
但是出门在外，她基本上都还是能控制一二的。万一喝多了，给李斯造成了大麻烦，或者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李斯就地给她埋了，她都没地方申诉去。
魏姝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同李斯在韩非的坟冢前叽叽喳喳，你来我往说了一天的话，这画面，回想一下都觉着有几分神奇。
不过，这一趟也值了。这些时日，内心当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全然消散了，慵懒颓废的感觉也都退下去了，她现在感觉灵台清明，未来可期。
她有一种想要大展拳脚的感觉。
人嘛，果然还是需要适时地与人说说话，聊聊天，讲讲自己感兴趣的八卦。
夜色彻底落下的前一刻，萧何才迈着步子缓缓而归。
他先是来了魏姝的院子，本来想着行个礼，打个招呼就撤的，结果正好赶上了火锅端上来。
魏姝便拉着他一同用膳了。
“何要不还是回自己的院子用膳吧。”
“用个啥呀，你亲眷那边半个时辰前就用了晚膳了，你现在过去，估计连口汤都喝不上了。”魏姝拍了拍一侧的凳子，“赶紧的吧。”
“……喏。”萧何无奈，只能顺应坐下。
“今日课业为何要到这么晚？”
“本来课时已经结束，不过今日有额外的一节兵法课，何便去旁听了。听闻那《三十六计》乃是出自主君之手？”
“……呃，算是吧。”
“主君聪慧，果真天人。那三十六计，何觉得恍若神策，每每听之，总有醍醐灌顶之感。它与《孙子兵法》相比，似乎更加偏向于‘术’，但是权谋思路更加清晰透彻，乃是一本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