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半生,自己竟然会亲眼看到赵国走到这一步。
邯郸城外,烽火四起。甲胄映着残阳,秦国的战旗连绵如云,西风卷着尘土,风沙铺面的时候,他仿佛想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
早年,他曾戍守雁门,抵御匈奴。那时候,塞外风沙凛冽,匈奴铁骑来往如风。当时,他闭门不战数年,谣言四起,都说他怯懦畏敌。
几年的整训,几年的养精蓄锐,最终他一战破胡,十多万的匈奴骑兵四下溃逃,此后十多年匈奴都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只要守好北疆,赵国就能安枕无忧,就能安心与中原诸国还有强秦抗衡。
后来秦国愈强,诸国愈弱。避锋芒,破秦军,挫锐气,抗东进。将强秦困于贫瘠之西。
只是,胜利的战绩,并没有带来赵国的强盛,君王的看重,它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猜忌。
一身伤疤,一生戎马,抵不过郭开的几句谗言,也抵不过赵王的猜忌。
血战于外数十载,不及佞人二三言。他早该知道的。早在看见白起的下场时,就应该知道的。
长平之战的旧伤未愈,四十余万的青壮年损耗殆尽,这些年,国土日渐收缩,粮草日渐窘迫。
他们看不到赵国的境遇吗?他们不知道秦国王座上,如今坐着的究竟是谁吗?
那是秦王嬴政,当年的那个瘦小的质子啊!他的心里深埋着对赵国的怨恨与仇视,这些人当真一点都意识不到吗?
秦军可以败,一次、两次,休整几年便能卷土重来,可是赵国,却没有机会。输一次,那便是难以挽回的重创。这个重创,会亡国,会引得那位秦国王座上的那人露出嗜血的獠牙!
赵国输了。输得彻底。
输在君主,输在大臣,输在内政,输在武力,输在方方面面。
独木难支,大厦将倾。他,有负赵国之民啊!
李牧看了远处天际滚动的火烧云,他不甘啊!马革裹尸是武将的归宿,可是,这般兵败,实属难灭忠良之热血啊!
神女归位,天命在秦!
天命在秦啊!
李牧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目光凝重。
即使大势难逆,即使难抵滚滚洪流,但,只要赵旗不倒,只要他残躯仍在,那他便要守赵国之土,执锐抗敌!
他,李牧,乃,赵国武安君!
生,是赵国军,死,为赵国魂!
夜色落下的时候,魏姝看到了流星划过天空,一闪而过。
这夜的风,格外的凉。
太卜夜观星象,见星辰陨落,连夜进宫。将星凋零,方向,赵国。
七日后,前线传来最新的捷报,七日前的破晓时分,李牧身死,王翦率军破城,邯郸被破,赵王被抓,宗亲与百官被禁,秦军全面接盘邯郸。
赵国,亡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正好是早朝时分。满座文武皆喜出望外,笑颜晏晏,唯有高坐王位的嬴政面色如常,喜怒难辨。
他支着额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便将早就想好的那些恩威并施之策施行了下去。
关于赵地被收服后的系列措施,朝堂上已经讨论了两个月了,他与三公九卿也都做了近乎四个月的准备了。方方面面,几乎都考虑到了,已经不需要再额外说些什么了。
嬴政摆了摆手,便退了朝。
群臣见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也拿捏不住这位的心思。
拿下赵国,无论从国情还是从私情出发,这位不都应该很开心才是吗?但是为什么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丝毫喜悦之意啊?
侧殿,魏姝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战报。她靠在门旁,怔了片刻,而后垂眸。
说不出高兴,也说不出悲伤,只是觉得有些说不清楚的闷闷之气。
下一刻高大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魏姝抬头看了一眼,嬴政的面色也是无悲无喜。
嬴政走到座位上坐了下来,不同以往,他这次没有一坐下来就处理政务,没有争分夺秒投入国政之中,反而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魏姝看着他那模样,便也沉默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在坐回去前,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到一旁静置。
殿内安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魏姝才听到高座之上传来的有些飘渺的声音:“阿姝,大秦,赢了。”
“嗯,臣听见了,恭喜大王。”魏姝道。
“适才,满朝文武都很高兴。”
“嗯,臣也听到了。”
“可是寡人,似乎笑不出来。”
“赵国已亡,大王应当高兴的,只不过还有尾巴,没有处理,还有遗憾,难以完全。”魏姝轻声道,“大王,着人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臣,会在咸阳等大王回来的。”
“好。”嬴政看着她,眉眼轻松,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柔和,“赵高,去准备吧。”
“喏。”
“午后,召扶苏与三公九卿入宫。”
“喏。”
魏姝看着赵高走了出去,才说道:“行程准备估计需要两日时间,臣在府中给您备了一些吃食点心,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明日臣带进宫来。”
“别处的东西,如今大王估摸着是用不惯了。还有衣物,也不知道那边如今是什么气候。少府那厮是不是还躺在床上呢?这事儿得他爬起来啊!”
“大王午后的三公九卿包括他吗?若是不包括,臣现在就杀去他的府上,把他拽起来!您的小金库在他手里,您衣食住行的物资得他来调控啊。”
“他才挨得打。”嬴政看着她这副模样,忽而觉得心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有一股升腾起的愉悦。
“他就会装死。那日二十廷杖,顶多破个皮,两三天就能活蹦乱跳了!臣一会儿亲自去把他的伤病物理消除了!”
“行了,不必你亲自去跑一趟。”嬴政没忍住笑了出声,“此事事关重大,他不会没有分寸的,午后,他会过来的。”
“算他命大。”
“午膳吃什么?”
“大王想吃什么?”
“寡人想吃你之前做的那个蛋糕,还有你做的面条,青椒肉丝面。”
魏姝看了眼摆钟,立即起身:“行,臣现在就去做!”
看着魏姝风风火火的背影,嬴政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便拿起了一旁的奏疏。
就算两日后要离开,这两日的奏疏,他也得处理好,还有一些事情要安排下去。他得在离开前,给阿姝还有扶苏尽可能地多解决一些棘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