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前线战报不停,秦赵之间的战争,只剩下最后的终结之战了。
数日前,李牧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上,这位迟暮的老将面对大秦摧枯拉朽的气势没有丝毫的畏怯,他毅然决然地接下来末日王国的最后一棒,与王翦,隔城相望。
两个老将的交锋,既有一种你死我活的火花四溅,刀兵相接,也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惺惺相惜,仿若神交已久。
魏婴很难忘记那天,狼烟战火下,李牧穿着染血的战甲,自城墙之上,看下来的坚韧不退的目光;也无法忘记万军阵前,王翦骑着骏马,抬头看向李牧的那双染着敬佩、忌惮又悲悯的眼神。
以前他不懂,魏姝总是说,战争没有赢家,只有输了,与死了。
现在他好像懂了。
他所在的这支先锋队里,一开始的时候,是五十人的满编,现在,只剩下了三十七个人;蒙恬的卫队从一开始的二十六个人,变成了如今的十八个;蒙毅的身上多了四道伤疤,这个在咸阳城中每天咋咋呼呼的人,上了战场,受了重伤,却没有说一句疼。
王翦已经年迈,但是营帐之中,他从未显出丝毫的疲惫之态。他只是偶尔一次看见了无人的角落,这位老将军咬着牙,撑着腰,还时不时地揉着自己的膝盖。
王贲的盔甲,自正式开战的那日起,几乎就没有脱下来过。穿甲而眠,三响必醒,他的神经似乎永远紧绷。
王离虽然比不得其父,更比不得其大父,但是当初在有人偷袭火药营的时候,他最先骑马冲进了火药营。若非前几日下了雨,潮气比较重,他的运气又比较好,敌人将火扔偏了一些,不然,他此刻的尸身都难以找全。
这还是在大秦军队上下全部都焕然一新的情况下。
赵国呢?
初初开战的时候,赵国的士卒们眼中还有锐气,还有保家卫国,视死如归的决心与毅力,可是到了后来,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了恐惧与麻木,还有茫然。
李牧。魏婴抬头看着城墙上站着的那位,这个人,魏姝同他说过很多遍。说他是个英雄,是赵国耽误了他,他无愧于赵国。这段时间,他也确实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确实很强,强到大秦兵力日盛,即使火药压境,即使身后空无一人,他仍然能挺直脊梁,无愧于天地之间。
看着他,魏婴真切地理解到了魏姝的那句话。
因为,战争要胜利了,可是,他却没有多少欢喜。
但是,他又明白,有些战争不可避免,有些杀戮不能躲避。
已经五百年了,这乱世之局已经有五百年了。这五百年里,多少人因为战乱而死,多少人因为战祸而亡,数不胜数。若是真能以数年之功,结束这百年之害,那这战,打得就值得!
以杀止杀,不得不杀。
成王败寇,不过如是。
魏姝再次接到魏婴的来信,薄如蝉翼。
她疑惑地皱眉,往常的信件都厚的很,事情都交代得极为细致,恨不得把吃喝拉撒睡都写进去,来安抚她的心。今日怎么就这一张纸了?
魏姝将信件拆开,确实只有一张纸,纸上还只有两个字:快了。
笔势很快,铁画银钩,有几分魏缭的风格,但是魏缭的字多了些坦荡,多了些洒脱;而魏婴的字,形似,而神韵相差较大。他的字里,藏着万般的心思。
字如其人,不到一定的境界,很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魏姝将信件重新叠好,装进信封。
“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嬴政问道,“他又做错事情了?”
“没有。战争,应该快结束了。”
“嗯。”嬴政点头,“赵军已经退守邯郸,只剩下最后一战了。”
“终局已至。”魏姝垂眸,将手中的信件收好,“序幕拉开。”
嬴政看着魏姝:“是啊,序幕被彻底拉开了。”
……
回府的路上,魏姝垂着眼眸,脑海中总是没来由的想到魏婴刚才的那两个字。
十几岁的儿郎,在战场上见识了尸山血海,见识了无尽的生死,终于蜕变成了沉稳的少年郎了。
魏姝叹了口气,抬着步子就往自家府邸走去。只是刚出宫门,没走几步,魏姝就看见了自己府门口站着一个素服的青年,不远不近,似乎在等谁。
魏姝仔细一看,待看清楚那人的脸后,什么少年郎沉稳不沉稳都不重要了。
甘罗!她的人才自投罗网了!
魏姝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悠悠地走了过去。
面对人才,不要着急,主动权要始终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可以。过于着急,只会让自己落了下风。
“你是?”魏姝明知故问地问道。
甘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躬身行大礼:“甘罗,拜见女常侍。”
“甘罗?”魏姝回礼,“行了,先进来吧。”
进了府门,魏姝带着他直接进了前院会客厅。
“女常侍,未递名帖,冒昧前来,还望女常侍见谅。”
“我这里不讲那些虚礼。”魏姝道,随即让人送上茶点,“甘罗,十二岁的上卿,你来找我,所求为何?”
“甘罗之事,不知女常侍知晓多少?”
“知你大父,知你才华,其他不清楚。”
甘罗颔首,这与他所想也差不多。魏姝能从秦王那里得知的无非也就这些了。
甘罗再次行礼,不卑不亢:“甘罗想复立朝堂,以身自荐。”
这倒是直白。魏姝看着他,也不意外,毕竟他来就是冲着前途来的。
“甘罗,你曾是吕不韦们门下旧人,大王清除废相党羽,整肃朝纲,念及你的功绩,只削了你的爵位,但活你性命。你凭什么认为你可再立朝堂?”
“甘罗年少入吕府,并非为了攀附权贵,只是为了借势入秦,效力大秦王庭。当年罗十二岁出使赵国,不费兵卒为秦谋城,谋的是大秦疆土,挣得是大秦的颜面。”
“废相之事,罗不擅自评论。但是罗从未有擅权,结党之举。大王清算废相,我削爵闲置,罗也心悦诚服,并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