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了好多年的女常侍,乍一听闻旁人叫自己右相,她还有些不适应。
“右相?”赵高低声唤道。
“不用,我还不饿。”魏姝摆了摆手,“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劳烦右相挂念。”
“那日局面混杂,我眼睛又看不见,辛苦你带着伤来回跑了。”
当时那种环境下,她能信任的人只有三个,扶苏、盖聂、赵高。扶苏不能动,盖聂要稳住局面,剩下的能来回跑的,就只有赵高了。
她当时确实不知道赵高受伤了,但是就算是知道了,能来回跑动的,仍旧只有他。
“能为右相做事,是奴的荣幸。”
“你这改口得倒是快,就是我听着有些怪怪的。”
赵高闻言,倒是喜上眉梢。
他以前就一直觉着以魏姝之能,怎么能仅给她一个不入流的女常侍之位,虽然爵位高,权力大,百官都为之俯首,但是那是迫于秦王对她的偏爱和她的无人出其右的能力。
但是这两者,利弊相切。秦王的偏爱可以随时收回,能力这东西,没有权势护着,随时都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尖刀。唯有权势,才是真的能撑住自己底气与前途的基石。
右相之位,实至名归。
“感觉你很开心啊。”魏姝透过那黑纱布,视线落到侧面站着的赵高身上。
“奴是为右相开心。”
魏姝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大王去哪里了?”
她只是趴着眯了一觉,再抬头,上面人就没有了。
“奴不知。”赵高摇了摇头,随即又似是而非地说道,“长公子那边,庖厨刚刚送过去了午膳。”
“好。”魏姝了然点头,“行,那你也去传个膳吧,突然我也有些饿了。”
“喏。”
……
另一边荷华宫中,封闭了多日的宫门被缓缓推开。
扶苏这几日被关在宫中,与世隔绝,不过他性子向来稳,喜欢静,这种禁闭,对他来说,其实无所谓。看看书,发发呆,睡睡觉,反而好好休息了好几日。
他有些担心外面的魏姝,但是他也明白,阿父不会对她如何的。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正了正衣冠,而后从容地走到殿中,跪了下来。待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的时候,他俯首:“扶苏见过阿父。”
“起来吧。”嬴政眼神都没有动,径直走向上位坐了下来。他拿起一旁扶苏刚在翻阅的书看了眼,“《韩非子》?阿姝送的?”
“不是,是扶苏自己让人去书肆买的。”
“看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
“三个月。有什么感受?”
“韩非先生,乃大才也。法学之论,确实是治国之良策,固本之条律。”扶苏道,“怪不得姝姝……女常侍如此看重他。”
“如今,应当叫她右相。”
扶苏错愕抬头:“右相?”
“嗯。”
“也是,她的能力,担任右相,绰绰有余。”
嬴政抬头盯着扶苏,眼神微沉,静默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冷:“你不该给寡人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扶苏不知阿父所问为何?”
“哼。”嬴政看着初长成的大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欣慰,还是该气恼。他指尖不间断地扣着桌面,轻轻的,但是压迫力十足,“扶苏。”
“扶苏在。”
“你如今这装傻充愣的模样,倒也学了她半成。”嬴政道,“可是,有些人装傻充愣,那是憨态可掬,有些人装傻充愣,只能火上浇油!你觉得,你是哪种啊?”
“扶苏不知。”
“旁的事情,自有你的打算,寡人既然交给你了,那后果如何,你自己负责。”嬴政摩挲着书封,“以后不要在阿姝的身上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这不是你能插一手的事情。”
“扶苏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嬴政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完满的,过满则溢,月盈则亏。”
“可是这对姝姝不公平!”
“公平?这个世上,有公平?”嬴政冷冷地看着他,“你生来便是大秦的公子,锦衣华服的长大,这对于那些生于黎庶或是生于奴隶之户的人来说,这公平?”
“你是寡人的第一个孩子,自小便在寡人身边长大,初初学步的时候,阿姝便来了大秦。她对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你格外看重你,优待你,那这个对其他公子就公平?”
“公平,素来是强者的馈赠,弱者的哀求,寡人还以为你长进了,结果,还是这般迂腐!”
“姝姝不一样。”
“她是不一样,所以呢?”
“……”
“她比你聪明,比你知分寸,也比你懂得取舍。”
“你懂她心中所想吗?你理解她的人生目标吗?你明白她心中的天下是何种模样吗?”
“不要用你浅薄的认知去评判她的幸与不幸。”
“你,还不够格。”
“扶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嬴政冷声道,“若有下次,就不会这般轻拿轻放了。”
“……喏。”
嬴政盯着他看了半晌,越想越生气,最后只能忍着怒气挥袖而去。
扶苏平静地看着他气愤的背影,内心毫无波澜。
他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又拿起了书。
刚才看第几页来着,都被打断了。本来书籍扣得好好的,结果被阿父一阵抖落,他都找不着了。
侧殿中,魏姝正低头嗦着面条,她现在的眼睛又好了一点,隔着黑纱布,已经能看清楚不少东西了,只是还是不能见强光罢了。
嬴政抬步进来,就看见某人吃得正欢。
“没有寡人的份吗?”嬴政过来看了一圈,桌面上只有魏姝的一碗面,还有几个拌菜。
“……大王……臣以为大王会在别处用午膳。”
“……你在宫中的时候,寡人哪一次没有陪你一起用膳?”嬴政坐了下来,冷眼看了眼一旁的赵高,“去传膳。”
“喏。”
魏姝突然感觉旁边的气压有些低。
“大王,这是,谁惹大王生气了?”
“寡人刚去见了扶苏,敲打了两句,但是他有没有什么感触,寡人不清楚,但是寡人是越想越生气!”嬴政恼火道,“这臭小子,逆子啊!”
魏姝埋头用膳,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