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盯着魏婴的小脑袋，眯了眯。
这些年，这颗小脑袋里的纵横之术，朝堂运转以及势力的制衡等多数都是从魏缭那里学来的。当然也还有一部分是他从这个吃人的时代里自学的。
“你这个心里成算多久了？还有谁知道？”
“具体多久不记得了。这件事儿，没和别人说过，不过大王和扶苏还有伯，他们三个应该都能猜到。”
魏婴说得很赤诚，魏姝听了心里都打鼓。
“什么叫他们三个都能猜到？”
“我没得选。”魏婴沉沉地看着她，“如果扶苏不能继位，那我不争也得争。”
“你，你是因为我？”
“是，也不全是。你，伯，我，扶苏，还有身后的那些人，乃至发展至今的大秦，都是原因。”魏婴的声音很平和，“就我个人来说，我对王位并没有兴趣，那方寸之地，坐上去了，就困住了余生。”
“但是，若是有朝一日到了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活下去，那不坐也得坐啊。”
“大王那么多公子……”
“姨站在扶苏的身侧，与他们天然有了隔阂，就算以后有了变故，这些人也很难不翻旧账。况且，姨推行的政策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的。为了完全，还是不拿命赌的好。”
“那些公子，我都不放心。也就扶苏，我有些许把握。”魏婴给魏姝空了的茶杯中蓄了茶水，“姨放心，我有分寸的。”
“你有分寸个——球球。”
“姨今日这般来问我，是怕我与扶苏之间因此产生什么龃龉吧。”魏婴笑着，“您放心，这些事儿，我也没瞒着扶苏，他心里清楚着呢。他是我的第一选项，我是他留存的后手，互惠互利，稳定着呢。”
“你俩倒是商量好了，就没人来告知一下我吗？”
“这些事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魏婴叹息着，“总之，您就放心吧。扶苏，他聪明得很。”
“华阳太后，昌平君还有你的那些事儿，他都知道？”
“嗯。”
“你说的？”
“一半一半吧。”魏婴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个果干，“嘶~酸的。事情同他说了一些，后续的事情，他自己也应该能猜出来。不然你当时说要将那些人转到他手下的时候，他不会那么平静地接手了。”
“你们这几个小崽子，利用我？”
“不是，真不是。是，是华阳太后和昌平君的手笔，我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入局了。如今这种，已经是筛选后最好的选择了。”
魏姝冷哼了一声。
“再说了，此事大王必然比我们想知道，他不说，我们若是主动说了，万一影响了什么，那也不好吧。”魏婴眼睛一转，准备祸水东引。
魏姝一下子就看明白了，这臭小子，随时随地地坑她啊。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是下次如果你们还有这种大事，麻烦提前告诉我一下，让我有一个心理准备。”魏姝道，“我不随便插手你们想做的事情，但是我要保留知情权。”
魏婴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就冲他刚才犹豫那一会儿，魏姝就觉得他这个头点的至少有三五分的假。
“王位之下都是累累白骨，王位之上都是阴谋算计。我既不想你活得那么累，也不想你与扶苏针锋相对。”魏姝看着他，“当初大王把你放到众人的目光之下，我就不愿意。”
“我本想着，给你留下一笔钱财，争一个一世无忧的爵位，再留一个后手，让你此生可以无忧度过。权势这东西，太过迷人眼，若是沉沦其中，便会人不人，鬼不鬼。”
魏婴看着她点头：“我明白姨的苦心。我也是真的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人生一世，我更羡慕姨诗词中的天下盛景。将来若是扶苏继位，一切无忧，婴就想去看看天下，看看姨心中的名山大川。”
“好。”
与魏婴将事情说透后，她的心情并没有好半分，反而更加沉重。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活在尘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晚膳前，扶苏带着随从来了右相府。轻车熟路地出现在了魏姝的书房门口，不过，他还是十分讲礼数地敲了敲门。
魏姝从奏疏中抬起头，就看见了面带笑意的扶苏正站在房门口看着她。
“长公子？”魏姝起身，“进来，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旁的地方，扶苏说进也就进了，书房嘛，还是要顾忌一下的，毕竟姝姝如今是右相。”得了魏姝的同意，他抬着步子就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魏婴不在？”
“他在他自己的院子里，你找他？”
“不是，扶苏是来找你的。”
“怎么了？”
“怕你担心，所以连夜就来了。”扶苏看着她，眼神真挚，神情坦然，“今日本不是我的休沐日，但是阿父却通知我今日告沐，我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午后的时候，阿父传召我，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之前楚系的那些是是非非。阿父从不废话，猜了一下，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了。”扶苏道，“旁人倒是无所谓，但是我怕姝姝会忧思难眠。”
“楚系的那些事情，扶苏基本上都知道。华阳太后的后手，昌平君的打算以及魏婴的想法，还有阿父的手段，扶苏都清楚。这是所有人权衡利弊后共同走出的一条路，虽然坎坷了些，但是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魏婴，姝姝放心，我与他之间是真实的兄弟情谊。我明白他的性子，他不喜欢这权利场，但是他又不得不做一定的后手，这点我理解，也支持。”
“天有不测风云，人的未来也很难预测。扶苏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加上魏婴，没有十成，那也有七八成。我与他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不会让姝姝陷入两难的境地的。姝姝不必在此事上过于忧心。”
魏姝看着扶苏，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展示野心。
“姝姝会觉得，扶苏心思深重，不再乖巧吗？”
“……”魏姝抬手就在扶苏脑门上一敲，“呵，你呀，早就是蜂窝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