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死后，燕国内部一盘散沙，大秦锐士以摧枯拉朽之势，不到一个月就濒临王都城下。
燕国新王，无可奈何，举国投降。
公元前229年，春，燕国，亡。
又添了一块国土。
魏姝手头上的事情又多了许多，好在有前车之鉴，事情虽然多，但是有章法，倒是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嘛，这段时间最忙的，其实也不是她，当然，也不是嬴政。而是博士宫的那一群博士们。
以前他们的职责只是负责朝廷典籍图书的整理、编订，而后便是御前答疑、参与礼制、祭祀、朝会等事情，或作为朝廷文教，传授知识，储备文化人才。
但是，现在不是了。
经当时还是女常侍的魏姝提议，博士们后面多了一个誊抄各地奏疏的任务。
纸张、笔墨以及小篆初初推行下去的时候，多数官吏用得都不是很习惯。所以奏疏上的字迹着实是不能见人。
嬴政因此暴怒了好几次，而后是魏姝想出了这么个让人誊抄之法。
博士们只有议政资格，并没有行政实权。由他们誊抄，最合适不过。
后来随着疆域的扩大，他们苦难的日子就开始了。
各国各地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与文字有关，他们还得负责先翻译，后誊抄。虽然，他们不用核对数据是否真实，但是一旦有假，就意味着他们誊抄的那部分毫无用处，得从头再来。
特别是这两年，旧韩的事情刚过，旧赵以及旧魏的东西就大批量地运进了博士宫，他们每天上午半日誊抄奏疏，半日誊抄诸国的情况。
往日里，他们还能无事的时候看看书，论论道，现在，他们吃饭如厕的时间都得挤着来。
燕国投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博士宫中的人无论老少全都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所有人停下来手中的动作，但是不消片刻，又如木偶般自行动作了起来。
只有一声声无奈的叹息，让人觉着这些人还活着。
嬴政的笔杆子也没停下来过，昨晚甚至和魏姝两人在侧殿熬了个通宵，批完了大部分今日要送出的奏疏。
一个疯了的领导，就要有疯了的下属，还有疯了的下属的下属。
赵高昨晚提醒了三次，两人都无动于衷的时候，他也就静静地等在一旁了。
烛火暗了，他去剪线；茶水凉了，他上前换掉；果脯空了，他赶紧补上。三更时分，他还让庖厨准备了好消化的夜宵送了上来。
魏姝中途趴了半个时辰，他给魏姝披上了大氅；嬴政支着脑袋小憩的时候，他侧身挡住了强光。
钟声响了四声的时候，三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又沉默着低下了头。不一会儿，宫人便按照往常一般，陆续进来，准备梳洗，而后早朝。
魏姝一夜没睡，脑袋很亢奋，但是眼睛非常不舒服。发涩，但是眼泪却始终要流不流的样子。
眼药水滴了，也没啥用。只能清凉那片刻。
早朝上，气压低得很。
看着众大臣眼底的青黑，魏姝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每年开春，本来就忙。去年两国的扫尾还没有扫干净，今年又来了一个。
地方官吏和百姓可能感受不到，他们只知道，国家大胜利了，领土又扩展了，大秦强盛如斯，可能会兴奋地彻夜难眠。
但是中央的这群人，嗯，准确地说，这群牛马，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任务的超级加倍！
一时间，咸阳城中，纸笔贵、墨水贵、蜡烛贵、各种保健品更是贵。连带着太医所，都格外珍贵了起来。
众大臣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反思起了当年执意为官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否正确了。
夏无且得大王召见的时候，已经心态平和了。
近期各方政务都很忙，他们太医所也没有闲着。毕竟，官吏忙着忙着就这里不舒服，那里有点疼，而后他们太医就得去瞅瞅，去看看。
这段时间，太医所配备的车架都不大够用，有几个都用上了右相研制的那个轮滑鞋了。
他这几日总觉得右眼不停地在跳，他内心就有种预感，宫里的那俩祖宗，这两人可能要找他。
果然——
夏无且在看见赵高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夏无且，也是有太卜的天赋的。
进了侧殿，大王支着脑袋，右相趴倒在桌面上。两人周围都堆满了奏疏。
真正命苦的人，都聚在这里了。
“臣，夏无且拜见大王，见过右相。”
“起来吧，去看看她的眼睛。”嬴政摆了摆手，声音都带了几分虚弱。
“我没事，先给大王看看，他说他头有点疼。”魏姝艰难地抬起前臂，而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嬴政的方向。
这俩，感觉就剩半条命了呀。
夏无且先到了嬴政的身边，静心把脉了片刻，而后又到了魏姝的身边，捏着脉，听了半天，又掀开魏姝想要死死闭起来的眼睛。
“右相，您放松一些，您这上下眼睛是粘上吗？”夏无且扒拉半天，某人不配合。数日没有好好休息的太医令的好脾气都要被磨没了，“这没法子看啊。”
“眼睛他有自己的想法。”
夏无且闭了闭眼睛，而后偷偷觑了一眼嬴政，见他还是支着脑袋闭目养神，于是，他挪了个位置，挡住了他视线看过来的方向，而后双手齐上，扒着魏姝的眼睛。
“夏无且，等我缓过来，你就死定了。”一句警告的话，因为有气无力的语气，使得这句话，没有半分威胁性。
“您不睁眼不配合，臣只能用点力气。”
“夏无且……”背后，传来某人低沉的警告。
“臣知道了。”夏无且如今的承受力远非寻常人能比了。
片刻后，夏无且对殿中唯一还能站着，还能正常沟通的人——赵高说道：“大王只是劳累过度，没有休息好导致。服一碗安神药，好好睡一觉应当就没有事了。”
“右相也是劳累多度，休息不足导致的疲惫。不过她的眼睛使用过度，已经有些许红肿，需要先冰敷，消肿后，再用清凉药敷。她也需要多休息。”
赵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认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