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里发下来一份《台庆直播试机方案》。
抬头一行黑体字：临江人民广播电台六十周年台庆直播（老楼旧址）试机方案。底下一条一条：时间，人员，流程，应急预案。试机定在大后天，上午九点。
方案后头附了一张表，从上午八点半到下午四点，每半小时一行。九点到十点那一行，值守人一栏写着他，备注栏空着。
流程第四条写着：合闸前须由值守人对设备状态进行确认，确认结果记入试机记录。
最后有一栏叫值守人。填的也是他的名字。
邵宁把纸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三天后，你一个人下去。一个钟头。
这份东西他看了两遍，第四条看了三遍。
这两年他见过的不少。签收单上写着，责任书上写着一切后果由值守人承担，现场确认表上写着本人已确认现场状况与图纸一致。哪一张纸都想让他在底下写个名字。
邵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天你下去之前，先到台办签个字。
签什么字。
就是有个交接，你签一下，表示机器交给你了。
我不签。
为什么又不签。
我人下去，东西我认。江声说，字我不签。
邵宁看了他两秒。
他把纸夹回胳膊底下，我跟他们说一声。
中午他下楼，去了门卫室。
小王正捧着饭盒吃饭。饭盒是分格的，两格菜一格饭，饭上浇了点汤。
你还自己带饭。
我妈做的。带多了，吃不完。
门卫室的椅子硬，他在上头坐了一会儿。小王把饭吃完，拿纸巾擦嘴，又擦桌子，连键盘缝里的碎屑都抠出来弹进垃圾桶。
我想在你这窗台上试个东西。
小王的手停了。
试什么。
试那张单子。江声说，我搁，你别管。
小王看了他一会儿。窗外的光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亮。
你要搁就搁。他说，别让人看见。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问了你也说台庆要写材料。小王说，上回你就这么说的。
那天是十四号，不是九号。
下午四点，江声拿了一张空白单下来，铺在窗台上，拿那半块砖压住。压的时候他留了个心，把砖摆在跟小王一样的位置：后沿离窗台外沿两指，左边对齐窗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他去拿。
单子上有三个字。孙有声。
单子翻过来，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跟上次一样，纸是干净的，没有褶，没有折角，只有那三个字。
折起来，揣进兜里。
今天是十五号。这个月的九号已经过去六天了。它照样签。
门卫室门口，他站了有半分钟。那每月九号是怎么回事。九号是人定的：八号打单，九号搁，十号拿。这几个月跑得顺顺当当，谁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可那只是台里的流程。它不认流程。
第三天下午，他把那块砖拿走。单子还搁在原处，他用一个订书机压着。台里的订书机是铁的，分量不轻。
第二天早上去看，空白。
隔了一天再看，还是空白。
第三天上午，他把砖放回去，重新压上，又搁了一张新的。
第二天早上，签好了。
站在那儿把日子数了一遍。十七号搁的，没签。十八号搁的，没签。二十号砖放回去，二十一号召就签了。
砖在就签，砖不在就不签。
这一条比前面那些都实在。前面那些都是猜的，这一条是他自己试出来的。
不过还有一样没试。
总务那间屋朝北，也有一扇窗。窗台是水泥的，比门卫室那个宽一点，上头摆着老曲的三个玻璃罐头瓶，腌的萝卜和雪里蕻。
罐头瓶挪到一边，砖搁上去，底下压一张空白单。
你这是干什么。老曲端着缸子站在旁边看。
放两天。
放就放。老曲说，别给我弄油了……
老曲看了一眼那块砖，又看了一眼。
这不是咱们楼里的砖。
你怎么知道……
咱们楼里是红砖。老曲说，你往窗外看，墙都是红的。这楼盖起来才多少年，哪来的青砖。
那块砖青灰，比墙上的砖厚，边角磕掉一块。
那这是哪儿来的。
我哪知道。老曲把缸子搁下，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你问我。
他把罐头瓶一个个挪回去，摆得跟原来一样齐。摆完站远了一步，看了看。
老曲把那块砖端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师父那会儿也有一块。老曲说。
这句他没想到。
什么。
一块砖。老曲说，搁在他那屋的窗台上。我那时候还小，刚来，问他搁这个干什么。他说压纸。
后来呢。
后来他退了。老曲说，砖他带走了……还是没带走，我记不清了。
老曲弯腰去看那三个罐头瓶，把最东边那个往里推了推。
你要试什么就快试。他说，这屋不锁，你自己来……
第二天早上他来拿。
那一栏里有字。是他认得的那个签名。
那块砖能带着走。
站在总务的窗前，把砖端起来。
砖是老青砖，比一般的厚。正面是几十年踩出来的那种黑，摸上去有点滑。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靠近中间的地方，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磨的，是压出来的。一个圆，不大，一掌能盖住。圆里头比别处干净，圆外头是一层几十年的黑。
砖转了一圈，那个圆又看了一遍。圆的边上有一道很浅的痕，像是什么东西箍过。
有个东西他见过。
库房最里头那个铁柜，封楼那天被抬走的那个。他见过它的底板：底板正中也是这么一圈印子，一掌宽，比别处干净得整齐。当时他还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想这是摆过什么东西，摆了二十年，前不久才拿走。
尺寸对得上。
砖搁回窗台，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铁柜里原来放的东西和这块砖是配套的。或者说，这块砖本来就是从那圈印子里出来的。
台庆的东西已经开始往上摆了。一楼大厅两头各立起一个易拉宝，红底白字，印着六十周年。楼上有人抬着展板上楼，展板是泡沫的，边角磕掉一块，露出白色的里子。走廊的灯换成了新的，比原来亮，照得墙上的旧水渍看得更清楚。
下午他回新楼，小王在收拾抽屉。
签了。小王说。他没抬头，手里在理一叠文件。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那个样子。小王说，你要没拿到，你不会那个样子。
这句他没接。
我下个月调走。
调哪儿。
仓库。小王把文件装进纸袋，仓管，不着夜班。
那你这个窗台呢。
没人管。小王说，我跟邵主任讲过。他让我先别急，说找人替。
小王把纸袋往桌上一放。
找谁替，我不管。
晚上上播之前，温眠打来电话。
试机是大后天。
后天。江声说，上午九点。
你一个人下去。
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上次说的。温眠说，你说的时候声音很低。我以为你睡着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调音台前面，手指头搁在推子上，没推。
那天我在外面录。温眠说，你们那楼，我天天录。你下去那个钟头，我在外头。
你录什么。
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先录着。
那天晚上下了播，他把这些天的东西摊在桌上。三张单子：十四号那张签了的，第二组空白的那张，总务窗台那张签了的。一张他自己写的记录，日期、时间、做了什么、结果，一条一条。还有那块砖，他借出来了，明天得还。
原来他以为这件事是个故事：老楼门房里有个东西，坐在窗台上守着，每月九号签一次字，签了二十年。听上去跟孙伯的二十年严丝合缝，所以他一直往那个方向想，想孙伯怎么盯这个窗台，怎么签这个字，人不见了为什么还签。
现在他知道不是。那不是个守着的东西。
那是一块砖。
砖压在哪张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哪张窗台上就多出三个字。它认的不是那栋楼。他把它拿到总务去，它照样签。它也不认日子，十四号搁的，十五号就有字。它还不挑是谁搁的，他搁的、小王搁的，一样。
它只认那块砖。
他把砖托在手上掂了掂。青砖沉，比看起来沉。这东西现在就在他手里。明早他把它放回窗台，它就是一块压单子的旧镇纸；他要是把它装进包里带回家，它就是书架上的一块砖。可只要它压着谁家的窗台，第二天早上，那个地方就会多出三个字，还是同一个名字。
他把砖搁进牛皮纸袋，拉上拉链。
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住了。
明天上午九点，他要一个人下到那栋楼里去，一个钟头。洞里那台机器，是老楼唯一还温过的家伙。封回去四个月了，上回他摸，已经凉透。
他站了一会儿，把拉链拉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