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班公交在楼下刹了一脚，排气的闷响爬进窗缝时，江声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不确定自己睡着过，还是从头到尾都醒着。监听音箱还在响，循环了一整夜的残响、鼓点、广告，像一锅永远凉不了的热粥，糊在耳朵上。天已经大亮，窗外的光白花花的，照得安全出口那五根指印更清楚——他刚才就是被那五个坑盯醒的。
守则第七条，交接班必须在天亮以后。
天亮了。他该走了。
江声撑着调音台站起来，腿麻得发木。音箱他没关，就让它响着。他拎起外套，把钥匙挂回脖子上，走到门边，先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走廊安静，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拉开门。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一盏。白的，正常。江声屏着气，一脚迈出去，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很小的一声。
那盏灯灭了。
不是延时到了。是那一声蹭响落地，灯就灭了。紧接着，走廊尽头，又有一盏自己亮起来，白得不亮不暗，就亮着，等他。
江声把那只脚收了回来。
他改走东楼梯。守则第五条，下播走东楼梯。防火门半掩着，他侧身挤进去，楼梯井比走廊更暗。他咳了一声，声控灯没应。他又跺了一下脚。灯还是没应。
但他跺脚的那一声，从楼梯井底下一层，原样传了回来。
咚。
慢他半拍，重他半分。不是回声——回声是贴着墙皮一层层散掉的，这一声，是学着来的。
江声没再动。他就站在楼梯口，听。十几秒后，那一声，从更下面一层，又传了回来，还是那个节奏，还是慢半拍，比上一回更近。
他退回机房，把门锁死。
下不去了。它没走。天亮了，它也没按孙伯说的那样。它换了个地方待着，守在东楼梯井里听。他弄出一点声，它就学一点，一次比一次靠得近。
江声背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音箱还在响。整栋楼都该被这团热闹盖住了，可他偏觉得，热闹够不着楼梯井那么深的地方。那地方，全是他的回声。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音箱的电源键按了下去。
噪声地断了。
机房里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楼梯井方向，有个什么，跟着这阵静，悄悄动了一下。
江声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扑到调音台前，手指戳中了主话筒的开关。红灯地亮起来。他凑近话筒，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张嘴，滚出来的却是滚瓜烂熟的开场词。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这里是FM91.4，不眠热线。
字正腔圆。稳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楼道里，安静了。
不是错觉。他念这一句，声音顺着那条黑色输出链路，从楼顶的喇叭送出去，楼梯井里那股学着他的动静，像被人拿手绢捂住了，一下子没了。
江声僵在那儿，盯着红色的话筒指示灯，停了停，又试探着念。
接下来，是本市新闻。受副热带高压影响，明日我市多云转晴，午后局部有阵雨，请注意防范。
假新闻。现在是大清早。可这么一段字，从喇叭里淌出去，楼道、楼梯井、整栋楼，都像被捋平了一层。
他停了。
没过多久，楼梯井里那股动静又浮上来，若有若无，贴着墙壁往上爬。
江声只好再把嘴凑近话筒，继续念。念天气，念停水通知，念任何一行字。他像跟谁掰手腕那样，跟整栋楼耗上了。
只要他念，外面就静。
他盯着眼前这方调音台，指尖还搭在话筒上，忽然记起小时候，爷爷半夜在院子里敲梆子。天干物燥，两慢两快。那梆子声一起，整条巷子的狗就都不叫了。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江声从话筒前抬起头。是那部黑色内线。他等它响了四声，才接起来。
江声？
孙伯。老人的声音有点急，混着收音机的底噪：
你怎么还没下来？接班的人都到楼下了，人家在门房坐了一刻钟了。
我下不去。江声说。
下不去？
东楼梯井里有东西。江声压着嗓子，把话筒贴紧，我跺一下脚，它就学我一下。我往下一层，它也往上一层的架势。
电话里静了几秒。
它白天也不肯走了……孙伯的声音低下去，喃喃了一句，随即问，你怎么没再放音箱？
放了。放了一夜。江声说，可我发现，念稿比音箱管用。
念稿？
我只要念，它就静了。江声说，一停，它又动。
电话那头，孙伯突然没了声。久到江声以为断了线，才听见老人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像从嗓子深处挖出来的调子说：
念稿……镇得住它……
孙师傅？
你爷爷。孙伯说，你爷爷当年值班，也爱半夜念稿。我一直当他是职业病犯了，闲不住嘴。原来……原来他是在镇楼里的东西。
江声的喉咙梗了一下。
所以，这一套，我们江家一直是会的？
你爷爷没教过你守则，也没教过你怎么用嗓子。孙伯说，声音抖起来，可他给你留了那盘磁带。江声，那盘磁带，不是让你听的。是让你……练的。
江声握着话筒，握得指头都有点僵。
练？怎么练？
我不知道。孙伯说，这些事，老江从不对我讲。他只跟我念叨过一句——嗓子是灯，灯亮着，鬼就不敢近身。你今晚要是撑得住，就照念稿这个法子，把整场播下来。
那接班的人怎么办？
我让他在门房等着。老人说，今晚这班，还得是你。它天亮了都不肯走，你一下楼，它准跟上来。待在机房，有声音，反倒比路上安全。
孙师傅，江声忽然问，那盘磁带里的第三句话，您到底知不知道？
电话里，孙伯的呼吸乱了半秒。
不知道。老人说，我要是知道，二十年前就告诉你了。
江声没再追问。
孙师傅，我今晚还得直播，对吧？
老人答得斩钉截铁，播。别停。你越有声音，它越近不了身。可有一条
什么？
下播之后，别走路回。孙伯一顿，打车。绕一圈，别走直线。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了电话，江声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爷爷那盘磁带里的声音在脑子里绕：三条遗嘱，最后一条是消磁的空白，空白里一句——别信守门的那个。
他闭上眼，又睁开。晚上九点，直播间准时亮起的绿灯。
江声换好节目标签，把垫乐推起来，对着话筒开口。今晚他念得格外稳，稳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职业素养，还是别的什么。
下播前的最后一段，他接了热线。
屏幕上跳进来一个号码。他认得——每晚两点左右打来，接了从不说话，只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呼吸，偶尔有翻纸的声音。今晚它来得早。
江声接起来，照例先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干净的，像凉白开，不甜，但解渴。
江声的手在推子上顿了一下。
你……是那个每晚两点打来、只听不说的？
是我。那声音又停了一下，我姓温。
温眠。睡眠的眠。
江声把耳机压了压，职业性地往下接：
温眠同学，这么晚了，有什么想聊的？
我录到了。温眠没接他的话，你说的那个声音，我录到了。
江声的呼吸卡了一拍。他抬眼扫了一圈机房，压着嗓：
哪个声音？
那个……温眠顿了顿，像在措辞，不是人在说话，可又有字、有调子的那种。今晚，就在我手机上，自己录进去了。三点三十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三点三十三分。江声把耳机往耳道里又塞了塞，塞得耳骨都疼。那是守则上写死的红灯窗口。
你跟谁说过了？他问。
除了你，没别人。
你在哪儿？
我家。就在广电大厦斜对面那栋楼，温眠说，只隔一条街。
你每天晚上不睡，就是在等这个？
我在等。那声音又沉默半秒，等一个，能听见它的人。
江声没说话。
我能把录音发给你。温眠说，用你节目留的邮箱，行吗？
江声报出了邮箱。挂断前，他补了一句，声音还是播音腔，一个字都不抖：
温眠。录音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还有。江声顿了顿，以后别在三点三十三分听。
晚了。温眠说，我已经听了好几年了。
电话断了。
下播后，江声第一时间打开邮箱。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段十几秒的音频。他插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低，点开。
前三秒，是温眠卧室里极轻的呼吸声。第四秒起，底噪浮上来，沙沙的。然后，在那片沙沙声底下，藏着一个人声。
很细，很轻，几乎要融进底噪。可江声听得出来，那是个女人。
降噪，增益，他把那段反复拉、反复听。二十多年练出来的耳朵，把杂音里那几个字，一点一点抠了出来。
是一句话，断断续续，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回声：
让……我……出去。
江声把耳机摘下来。耳窝里黏着一层薄汗，已经凉透了。
那声音，不是温眠的。
是另一个女人。像被关在什么地方，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