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声？江声在不在？
叫号是护士拿铁皮喇叭喊的。江声从探视室外的长椅上站起来，腿还有点木。昨晚他到底没敢走路回，按孙伯说的，打车绕了三条街，在小区门口又蹲了半宿，等天光把楼缝里的黑都逼干净了，才上的楼。
就你一个？护士低头翻登记本，周正礼的探视，家属栏怎么是空的？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事。江声说，以前一个台的。
同事？护士停下笔，一年多了，就你一个外人来看他。他家没人了？
这我……不知道。
他老婆十年前就跟人跑了。护士合上登记本，语气像在报一桩旧闻，女儿倒是来过一回，坐了半天，没进去，站在玻璃外面看，走了。这楼里的事，乱着呢。
江声没接话。护士抬头扫了他一眼，没再问，把一支笔拍过来：签字。东西交出来，手机、钥匙、皮带。探视时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吗？江声把外套口袋翻出来，一样样往塑料筐里放。
护士答得干脆，他清醒的时间，从来凑不满十分钟。剩下那十来分钟，你听他念经就成。
念经？
翻来覆去一句别录我护士压低嗓子，往探视室方向努了努嘴，我们这儿都知道，他来了一年多，就学会这一句人话。你到时候别搭腔，搭腔他更来劲。
江声点头。最后，他从包底摸出那部旧话机，黑的，没线，壳子上磨得发亮。护士盯着它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
他以前用的。江声说，我想，他要是认得，兴许能清醒点。
护士的眉毛拧了一下，到底没拦。她拎起话机掂了掂，很轻，像掂一张纸壳，又放回筐里：进去吧。记住，别跟他提两个字。一提，他就要撞墙。
他还会撞墙？
上周三撞过一回。护士说，嘴里喊着别录我，脑袋往水泥墙上磕，俩护工差点没按住。所以那两个字，你烂在肚子里。
探视室像问询室，一张长桌，两把塑料椅，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蓝膜。周正礼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手腕上缠着绷带。江声第一眼没认出他。
老周瘦得脱了相。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缩下去，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两个护工一左一右站着。江声坐下来，隔着桌子看他。周正礼没抬头，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就一个字，气声，像念经。
别录我……别录我……
江声没说话。他听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轻。那两个字一下一下戳过来，像有人用针在空气里写同一个梦。
过了小半分钟，江声才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是他播音接热线时的那股劲：
周老师。
周正礼没应。
周老师，我是江声。现在替你值晚班的小江。
念到两个字，周正礼的嘴唇停了一下，又接着念。江声没急。他把那部旧话机从筐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
塑料壳磕在桌面，一声闷响。
周正礼的念经声，断了。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从遮脸的乱发底下射出来，直勾勾地落在话机上。那眼神不像个疯子的，倒像隔着一层水，又冷又亮。
……这是谁的？老周问。
他的嗓子是哑的，像很多年没人跟他说过一句整话。可这一句，是完整的。
江声没敢喘大气，等着他往下说。
您的。他说，机房那部，没线，还会响。
响……周正礼重复这个字，喉咙里滚了滚，几点响？
凌晨三点。江声说，三点三十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正礼的瞳孔缩了一下，肩膀开始抖。他伸出手，指尖在话机边缘停了一下，没敢碰，指尖悬在半空，像不敢认一件烧红的铁。
他们把它留下了……他喃喃，他们知道我会回去……
周老师，谁把它留下的？江声往前倾了倾，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护工往前迈了半步。江声举手示意，让他们别动。
周正礼抬起头，一张脸糊满了眼泪。他死死攥住病号服的衣角，指节发白，像要抓住点什么才能不散架。
小江。他忽然叫得很亲，眼睛却越过江声，望着他身后空荡荡的墙，你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您说。
电……电话里那个人……老周喘起来，胸脯一上一下，它不是人。它是个空的。它装不下别的声音，只能借。借你的嗓子，借我的嗓子，借……
借谁的？江声抢在护工前头追问，它现在借的是谁的嗓子？
周正礼猛地抬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江声自己的脸。
你的。他说，它现在，就在借你的嗓子说话。
话到这儿，他喉咙里地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掐住了。护工冲上前去。
江声提高了一点声音，还是播音腔，稳得像在念一则讣告：
周正礼，看着我。
老周的目光抖了一下，回来了，落在他脸上。
那部排班表。江声一字一顿，值夜主播的排班表。上面，有没有孙伯？
这是他从昨晚一路想过来的问题。孙伯说排班是七个字。官方名单是七个人。可孙伯这个守了二十年门、什么都知道的人，从头到尾，没在名单里露过脸。
周正礼盯着他，眼睛越瞪越大。他张了张嘴，先是无声，然后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碎的：
排班……表上……没有孙……
江声的后槽牙，咬紧了。
没有孙？他追问，那孙伯是谁？他为什么在门口？
门……门房……周正礼的眼神又涣散起来，守门的……是借住在……
借住在哪儿？
护工之一开口了，压着声：先生，他不对劲了，您别
没等他说完，周正礼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话机，贴到耳边。
别录我！他对着听筒嘶喊起来，别录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两个护工冲上来，一个抱住他，一个去抢话机。周正礼缩成一团，哭嚎声盖过了一切，反反复复，就三个字。
探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护士的脸色很不好看。
时间到了。她说，你们刺激到病人了。
江声站起来，从护工手里接过话机。话机壳子上，多了一道指甲掐出来的白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正礼瘫在椅子上，还在念，这一回念的不是别录我。江声竖着耳朵听。
排班表……西头第三格……老周气若游丝，第三格，没有人……
江声的脚步钉住了。
护士已经动手推他：走了，别回头。
隔断门在身后合上。江声站在探视区外的走廊里，手心里全是汗。
西头第三格。排班表上西头第三格是空的。那是他该填进去的位置，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他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老曹。
小江啊。曹建军的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像躲着谁打的电话，探视完了？他认出你来了？
认出来了。江声说。
说了什么？
说电话里的人是个空的，只会借嗓子。江声压着嗓子，曹总，排班表在谁手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问排班表干什么？老曹的语气变了味儿，又干又紧。
周正礼说，排班表上西头第三格，没有人。
这一句出去，电话里彻底没声了。江声能听见老曹在那一头喘气，一下比一下重，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胸口。
小江，听叔一句。老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排班表的事，别再查。再查，你就跟那三个一样。
哪三个？
老曹没答。他地挂了电话。
江声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跟那三个一样。三个前任主播，档案锁在老曹的抽屉里。那抽屉里锁的，到底是他妈的什么。
手机刚塞回兜里，又震起来。
这次是个座机号。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收音机底噪，然后是孙伯的声音，慌得不像话：
江声，你是不是去看老周了？
您怎么知道？
护士站打电话到门房了。孙伯喘着气，说你带着机房的电话去的。你疯了？那部电话，见不得人。
见不得人？
它是老周从楼里带出来的。孙伯压低嗓子，那东西认得它的声。你把它带出去，等于
等于什么？
等于告诉那东西，老周还活着，人在哪儿。
江声低头看向怀里那部话机，指尖一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一件邪门的东西，一路拎进了医院。
我马上把它送回机房。他说。
别送回去！孙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自己压下来，你现在听我说。老周跟你说什么了？一个字一句，都告诉我。
他说，电话里那个不是人，是个空的，只会借嗓子。江声说，还说，排班表上没有您。
电话那头，的一声，像什么玻璃东西摔碎了。
孙师傅？
没有的事。孙伯的声音抖起来，抖得厉害，老周疯了，他说的话不能
那西头第三格呢？江声打断他，他临走前说，排班表上西头第三格，没有人。孙师傅，那格子里，原来该坐谁？
电话里只剩底噪，沙沙的，一声接一声，像退潮时沙滩吐出的气泡。
过了很久，孙伯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坐过你爷爷。
江声抓着手机，指头僵在半空，半天没动。
西头第三格，是江守拙的位子。孙伯说，那一夜之后，那个格子就空了。排班表上一直空着，空了二十年。
那我今晚坐的机房……
就是那个格子。孙伯说，江声，你不是接了老周的班。你是，坐回了你爷爷的位子。
江声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屏幕还亮着，映得他半张脸冷白。
听我的，现在立刻回机房。孙伯说，天快黑了。别在医院多待。那部电话，你抱紧了，别让它响。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断电话，江声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爷爷的位子。西头第三格。空了二十年，一直等着一个姓江的人，坐回去。
他还没想明白，走廊尽头的广播响了。
兹……
一声电流，然后是医院广播员标准的女声，甜得发腻：
现在插播一条寻人启事。江守拙先生，男，六十五岁，于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在临江市广电大厦走失，至今未归。有知其下落者，请速与医院保卫科联系。重复一遍……
江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间。头顶的喇叭还在响，那个女声，把他的姓念得格外清楚。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他爷爷的那一晚，官方口径一直是静默之夜失踪。可这则寻人启事，白纸黑字，把地点钉在了广电大厦——他值夜的那栋楼。
而且，发寻人启事的地方，是医院保卫科。
江声缓缓转过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写着保卫科的绿漆铁门。
那扇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