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志恒指着墙上挂着的照片道：“这不是还有一位吗？”
那照片，是个年轻人，不用想，肯定是徐福的儿子。
徐福愣了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握着旱烟杆的手也不由自主抓紧了。
安志恒把这一切看在眼中，不动声色的道：“徐叔，老爷子，咱们碰一个？”
徐大壮连忙举碗，徐福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端起了酒碗。
三人一饮而尽。
米酒入口微甜，感觉和喝饮料差不多，但安志恒明白，这玩意起劲儿比较慢，但后劲十足，喝多了比白酒更难受。
“好久。”徐福赞了一句，“安乡长买的酒，比我自己酿的口味好多了。”
“您喜欢就好，不过我想劝一句，喝酒伤身，您平时可以小酌，但不宜贪杯。”安志恒脸色认真的劝道。
“伤身又怎么样呢？”徐福却是浑不在意的道：“反正都是一死，只不过早几年和晚几年的事情，要是早点下去，也能早日和老婆孩子团聚。”
安志恒心里堵了一下，他知道，徐福的心，恐怕早就死了。
见状，徐大壮连忙拿起塑料桶开始倒酒：“安乡长，这次我站福叔这边……福叔说得对，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明日是与非，我敬您一杯！”
徐福接过再度一口气喝完。
接下来，徐大壮也没有聊什么正事儿，开始了拉家常。
比如村里今年的收成，说起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娶了新媳妇，安志恒认真听着，偶尔插几句话，问些细节。
徐福话不多，但不再像开始时那般抗拒和戒备。
等饭吃的差不多了，徐福放下碗筷，说道：“安乡长，大壮，虽然你们一直没有提，但我知道，你们今天过来，肯定不是专程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喝酒的，应该是为了征地的事情吧？”
安志恒的手微微顿了下，他语气诚恳的道：“一切都瞒不过老爷子您的眼睛，我这次来，一方面是知道了您家里的情况，过来看看您，二呢，是想听听您对征地的想法，我知道您心里难受，那片土地，不只是土地，还有您的牵挂和不舍，您舍不得，我也理解，但我还是希望，能和你好好谈谈。”
徐福没有说话，拿起烟袋，再度点燃抽了起来，空气当中顿时弥漫着呛人的味道。
安志恒想了想，又道：“老爷子，您觉得，青萍乡的百姓，这些年过的好吗？”
还没等徐福开口，徐大壮就接过了话头：“好什么好，年轻人都往外跑，村里就剩下老人和孩子，地都快没人种了，仅有我们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继续在老旧的罐头厂、机械厂熬日子，结果还拿不到工资，要不是您过来，我们都感觉这辈子没啥希望了。”
“是啊。”安志恒叹了口气，“我在乡里这段时间，看到最多的就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年轻人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来没活干，挣不到钱。”
他顿了顿：“老爷子，您儿子当年为什么要去南方打工？”
徐福的脸皮抖了下，眼中闪过一抹痛苦。
“因为在家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还不够一家人花销。”安志恒替他回答了，“因为咱们这儿没有工厂，没有企业，年轻人只能背井离乡，他想赚更多的钱，让您过上好日子！”
“如果咱们青萍乡能有自己的产业园，能引进像繁星科技这样的企业，您说，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是不是就有机会回来了？”
“他们可以在家门口上班，早出晚归，能照顾老人，能陪伴孩子，老爷子，您说，这样好不好？”
徐福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是好，可和我有什么关系吗？别的年轻人能回来，我的儿子能回来吗？”
“回不来。”安志恒叹道：“人死不能复生……”
徐福打断道：“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不会搬的，入土为安，我只想让我家那口和孩子能够安息，不被打扰，至于你说的那些，我不懂，也不想管，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就是个孤寡的老百姓。”
“这不是伟大不伟大，也不是让您做出牺牲……”安志恒诚恳无比的道：“我觉得，这事儿，或许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徐福问。
“你那块地，就算不签，旁边到时候也会盖起工厂，这是发展大势，不会因为某个人有所改变。”
“您想，到时候，周围全都是机器的轰鸣，甚至可能会有些许污染，您儿子在那里，肯定无法安宁……”
“另外说句不敬的话，人都会死，不管是您，还是我们……你有没有想过，等您百年之后，您和儿子，将要落根在哪里？”
“所以，不如换个地方。”
“我已经向县里申请过了，接下来，乡里会专门划出一片区域，位置选在风水好、环境清幽的地方，所有需要迁移的坟墓，都迁到那里，统一管理，庄重安置。”
“至于选在哪……我们会广泛征求意见，鉴于您的特殊情况，我可以申请，让您参与选址，让您亲自为儿子，选个更好的地方。”
“迁移的时候，乡里还会请专业人士按照传统礼仪操办，还会安排民政所进行管理……这样不管以后如何变迁，您儿子都会在那里，不至于无人问津……”
安志恒苦口婆心的劝道。
徐福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方案。
现在他的年龄已经大了，而且他这一脉，已经无人，基本上算是绝后了。
等他死了，恐怕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每年祭拜扫墓了……
如果真能够由乡里统一管理，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
“我可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不然肯定会被天打雷劈的。”安志恒摇头说道。
徐福的脸色变幻起来，显然心里在经受着剧烈的挣扎。
安志恒没有催，给对方留出足够的时间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