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壮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说起来,徐老爷子也是个苦命人,他有个独子,几年前在南方打工的时候出了事故,人当场就没了,虽然厂里赔了点钱,但老年丧子,这样的打击也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他老伴没多久就去世了,他这两年的身体也迅速衰弱,人也变得不喜欢说话,喜欢发呆,还经常有人看到他坐在地里的坟头,在那嘟囔着什么……”
安志恒也有些同情起来,他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这样的遭遇,听着就让人心酸。
而且他可以预见,想让徐福签字,恐怕比徐三水还难。
徐三水那边,是因为拿钱办事,就算不同意,后面也有其他办法把他解决掉。
可徐福要怎么弄?!
安志恒非常的头疼。
征迁工作中,经济补偿往往有迹可循,最难化解的就是这种情感和观念的壁垒。
徐福老爷子的情况,触碰的是国人入土为安的传统观念和深沉的父子亲情,远非利益得失可以衡量。
高龄、丧子、丧妻,孤家寡人,这样的人,谁敢动?除非他本人同意,否则还真没有好的办法。
沉吟良久,安志恒说道:“明天一早,我去拜访一下徐福老爷子,徐叔,还得麻烦你先跟我通个气,看看老爷子平时的作息和喜好,我们登门不能空手,更不能不敬。”
“他现在也没什么喜好了,感觉就是熬日子……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喝酒,他喝不起好酒,平时就自己酿米酒,平时身上总是带着酒味儿。”徐大壮叹道。
“嗯,那我去买点米酒吧。”安志恒说道,虽然他并不希望徐福多喝酒,但眼下这是最好的敲门砖,他也没办法。
之后,两人又聊了差不多半小时,安志恒基本上把徐庄大多数住户的情况了解清楚了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
“这个没问题。”徐大壮连忙点头,“老爷子爱喝点自家酿的米酒,平时下午喜欢在村头老槐树下跟人下象棋。明天我陪你过去,好歹我也是本家侄子,说话他能听进去几分。”
“好,那就这么定了。”安志恒起身,“今晚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也早点休息。征迁是场硬仗,咱们得步步为营。”
离开徐大壮家,安志恒没有回乡政府宿舍,而是将车开到了青萍乡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
熄火下车,夜风带着田野的湿气和远处村庄零星的犬吠扑面而来,附近还有虫鸣。
他极目远眺,月光下,规划中的智能产业园地块轮廓依稀可辨,里面偶尔有几个小土包,更远处是沉睡的村庄和连绵的农田。
这块土地,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算计、情感和记忆。
陈千月眼中是光明县脱贫发展的宏图,杨立军心中是政治博弈与未来布局,梁家栋等人盘算的是利益争夺与权力制衡,徐三水之流在威逼利诱中摇摆不定,而像徐福这样的普通百姓,守护的则是血脉亲情与故土难离的朴素信念。
如何在这错综复杂的旋涡中,找到那个既能推动发展、又能抚慰人心的平衡点?
安志恒想起了杨立军的叮嘱:“稳中求进,严守流程。”
也想起了陈千月的期望:“改变光明县的面貌。”
他更想起了自己面对梁家栋质疑时说过的话:“和企业同呼吸,共命运。”
这句话,又何尝不能用在百姓身上?发展与民心,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他要搞产业园,也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独自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好像为他披上了一层霜衣,又好像把他变成了一座雕塑。
回去之后,安志恒拿出手机,给陈千月打了过去。
响了几声后,电话被接起,传来陈千月略显疲惫的声音:“志恒?这么晚还没休息?回青萍乡了?”
“嗯,回了。”安志恒道:“您还在加班呢?要注意身体。”
“处理点工作,马上就回去。”陈千月道,“你是不是有事?”
“遇到了点特殊情况。”安志恒把徐福老爷子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牵涉到迁坟,情感阻力非常大,我担心这会成为一个爆点。”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陈千月语气凝重的道:“这种涉及传统习俗和情感寄托的问题,必须慎之又慎,硬来绝对不行,不仅违反政策,更会失了民心,你有什么计划?”
“我明天先去拜访,了解老人的具体想法和顾虑。”安志恒说道,“我在想,我们是否能跳出搬迁补偿的简单思维?比如,在规划园区内,或者附近风水环境良好的地方,由乡里出面,统一规划一片集中的静园或思亲园,专门用于安置项目区内需要迁移的坟墓?进行统一、规范、庄重的管理,甚至可以考虑请民俗专家设计,让它不仅是一个安置场所,更能成为一处寄托哀思、传承孝道的文化景观,对于徐福老爷子这样的特殊家庭,我们是否可以提供更个性化的方案,例如允许他参与选址,或者在迁移仪式上给予充分的尊重和协助?”
“这个思路很好!”陈千月赞许的道:“既尊重了民俗和情感,又解决了实际问题,还能体现我们工作的温度和人性化,你明天先深入了解,把这个思路的雏形跟老爷子沟通一下,听听他的意见,记住,一定要真诚,要把他当成自己的长辈来尊重,资金方面……如果方案可行,这部分预算可以单独列支,从项目基础建设费用里出,或者我另外想办法。”
“我明白,县长。”安志恒心里有了底。
“徐三水那边有什么动作吗?”陈千月又问道。
“听谢乡长说,他还在犹豫和挣扎,不过我已经让人盯着他,还有王龙彪、周恒周顺他们,后面只要他们有什么动作,我们就可以立马知道。”安志恒语气笃定的道。
“很好,保持联系。”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安志恒在徐大壮的陪同下,提着两壶上好的米酒和一些猪头肉凉菜,来到了徐福老爷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