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光点，如同钉死在奇异“太阳”旁的冰冷铆钉，散发着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注视”感。
虽然距离遥远，光芒微弱，但林默绝不敢掉以轻心。那是“监察之眼”，是追逐了他数个世界，将紫微星帝、血冥老祖、瑶池圣母都视为爪牙或清除对象的至高存在。
它的一缕目光能渗透进“遗世之地”，意味着这片独立于诸天轮回之外的净土，也并非绝对安全。
“快走！”林默催促，混沌源炁裹住众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敖峥、叶红菱、阿土也知事态严重，紧随其后。苏晴在叶红菱的搀扶下，勉强跟上。
来时用了大半日，归时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当熟悉的溪流、翠竹，以及那宁静祥和的“忘尘村”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众人紧绷的心神才略微放松。
村口，那株碧玉古树下，孟婆依旧拄着藤杖，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回来。
“哦？看来此行收获不小，麻烦也不小。”孟婆目光扫过众人，在林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气息萎靡、面带悲戚的苏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孟婆前辈，我等在陨道谷遭遇变故，这位苏晴仙子的道侣沈星河道友不幸罹难。她伤势不轻，可否在村中寻一处静地疗养？”林默上前，拱手道。
孟婆点点头：“村西头还有间空屋，老身带她过去。你们……”她看向林默，“青竹老爷子在溪边等你们，似乎……有话要说。”
林默心中一动。青竹老人？这位神秘的“守墓人”，恐怕也察觉到了那银色光点，或者说，知晓更多内情。
“有劳孟婆。”林默对敖峥三人道，“你们先送苏仙子去安顿，我去见青竹前辈。”
三人点头，与孟婆、苏晴一同向村中走去。林默则独自一人，沿着潺潺溪流，向上游行去。
溪畔，青石依旧。青竹老人手持青竹钓竿，端坐石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水面，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直到林默走近，他才缓缓转过头，清澈睿智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回来了？”青竹老人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动静不小。补天道莲的气息，还有……一丝不该属于此地的‘目光’。”
“前辈明察。”林默躬身行礼，坦然道。
“晚辈等在陨道谷，确实侥幸获得补天道莲莲子，修复了部分道基。却也因故，动用了一件……特殊的古器，斩灭了一尊由无数道殇怨念孕育的骸骨怪物。
此外，还得到了一枚奇特的碎片，可能与……‘观测者’有关。”
他并未隐瞒太多，眼前这位老者深不可测，且似乎并无恶意。
“古器？是那柄剑吧？”青竹老人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默的右手，那里断剑的气息虽然内敛，但以他的境界，自然能感应到。
“斩道之兵，逆乱之源。你能得到它，是机缘，亦是劫数。动用它，必会引起‘彼方’的注意。至于那碎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
“是‘观测之眼’的残片，而且是核心残片。此物……应是当年那场大战中，被击碎崩落的。没想到，竟流落到了陨道谷，还被你们带了出来。”
“观测之眼？”林默心中一震，果然与“监察之眼”有关！“前辈，此物……”
“此物是‘观测者’权柄的延伸，是其‘目光’的锚点之一。”
青竹老人缓缓道，“持有此物，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即便隔着无尽时空与维度，‘观测者’也能更容易地锁定你的方位。
你之前动用那柄剑，斩灭骸骨怪物，本就引发了高维波动，如今又带着这枚残片……那‘目光’降临，便不足为奇了。”
林默脸色微变：“前辈，此地不是能隔绝‘观测’吗？”
“是能隔绝大部分。”青竹老人点头。
“但‘遗世之地’也并非万能。当年吾主创造此地，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且主要目的是庇护火种，隔绝轮回侵蚀。
对于‘观测者’这种凌驾于常规维度之上、专司‘观察’与‘干涉’的存在，其‘目光’本身就带有部分超脱属性。
当锚点明确，且被观察者自身引动足够‘高维’波动时，其目光便有可能穿透部分屏障，进行模糊的定位与窥探。
当然，想要真正降临力量，依旧极难，此地法则会进行强烈排斥与反击。”
他看向林默：“你现在，就像是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里，点亮了火把，还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外面的猎手，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庇护所的大致方向，甚至可能透过缝隙，看到了你模糊的影子。
但它想要闯进来抓你，依旧要付出巨大代价，且不一定成功。不过……”
青竹老人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观测者’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其直接的暴力。而是其无孔不入的‘观察’、‘计算’、‘推演’，以及……利用规则、利用人心、利用因果的‘干涉’。
它可能会派遣更弱的、能避开此地大部分排斥的‘爪牙’潜入；可能会在此地内部，寻找、诱惑、或控制‘代理人’；也可能会在外部，布下天罗地网，等待你不得不离开此地的那一刻。”
林默心头沉重。青竹老人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忧。
“监察之眼”就像是一个高踞云端、掌控规则的棋手，而自己，则是棋盘上意外出现的、不按规则行事的棋子。
棋手不会轻易下场，但却有无数种方法，让这枚棋子“合规”地消失。
“晚辈该如何应对？请前辈指点迷津。”林默诚恳问道。
青竹老人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溪水，仿佛在回忆万古前的时光。
“首先，尽快弄清楚你体内那点‘源’光的本质，以及那柄剑的来历。它们是你对抗‘观测’的关键。
‘源’光或许代表着某种‘变数’与‘超脱’的可能，而那柄剑，则是斩断枷锁的利刃。但如何运用，需你自己领悟。”
“其次，你得到的那三块碎片——‘观测之眼’残片、‘周天星辰盘’碎片、以及那枚记录星图的薄片，若老朽所料不差，它们本是一体，或者说，是同一件至高器物——‘诸天监察罗盘’的组成部分。
此物在上一纪元，乃是‘观测者’用于定位、推演、监察诸天的核心工具之一。
若能将其修复，哪怕只是部分，或许能反过来干扰‘观测者’的窥探，甚至……窥见一丝‘观测者’的布局与漏洞。当然，修复此物，难如登天，且危险万分，你需慎之又慎。”
“其三，”青竹老人看向林默，目光带着一丝深意。
“你需要尽快提升实力，至少要有在此地自保，乃至对抗可能潜入的‘爪牙’与‘代理人’的能力。
‘遗世之地’的禁地，对你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机遇。东面陨道谷你已见识，西面‘归寂林’与归墟相关，或许能助你进一步激发那柄剑的威能，或加深对‘劫灭’‘寂灭’的理解。
南面‘时光河’与北面‘无涯海’，则涉及到时间与虚无的奥秘，或许能找到离开此地，或应对‘观测者’的线索。但切记，量力而行，莫要贪功冒进。”
“最后，”青竹老人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悠远。
“也是最重要的。坚守你的道心，明辨你的道路。‘观测者’的可怕，在于其能扭曲认知，定义‘正确’。
莫要被其展现的力量与‘秩序’所迷惑，也莫要因对抗而陷入纯粹的疯狂与毁灭。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此地，可为你提供暂时的喘息与指引，但非久留之地。当你有能力离开时，便该离去，去面对你该面对的劫数，去完成你该完成的使命。”
一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林默心间。他深深一躬：“多谢前辈教诲，晚辈谨记。”
青竹老人摆摆手：“去吧。先处理好那姑娘的事，然后尽快消化所得，提升实力。
老朽能感觉到，那‘目光’虽然暂时退去，但‘观测者’的‘注视’已经落下。风波，恐怕不会太远了。”
林默再次道谢，转身离去。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回到村中，敖峥三人已安顿好苏晴，正在竹楼中等他。见林默回来，连忙询问。
林默将青竹老人的话，择要告知，尤其强调了“监察之眼”目光已至，以及尽快提升实力的紧迫性。
“接下来，我们需闭关一段时日，彻底炼化莲子剩余药力，巩固修为，并尝试研究那三块碎片与断剑。”
林默道，“苏仙子那边，红菱你多照看些，她伤势不轻，且道侣新丧，心神受损。”
“我明白。”叶红菱点头。
“那我们何时去探那些禁地？”敖峥问道，眼中战意未消。实力大进，她渴望更强的挑战。
“不急。待我们出关，实力稳固后，先去西面的‘归寂林’。”林默沉吟道。
“那里与归墟相关，或许能让我对断剑有更深的理解，也能为日后可能面对‘监察之眼’的力量做准备。
而且，‘归寂林’中可能存在的‘寂灭道果’，对红菱的涅盘真火，或许也有裨益。”
计议已定，四人不再耽搁，各自进入竹楼静室，开始闭关。
林默盘膝坐下，首先取出“造化乾坤鼎”，将三块碎片置于鼎中。小鼎缓缓旋转，造化生机之力包裹碎片，同时林默将神念沉入，尝试沟通、解析。
“观测之眼”残片冰冷依旧，中心的“眼睛”符号明灭不定，传递出混乱的、试图窥探的意念，但被鼎力与断剑气息隔绝。
“周天星辰盘”碎片与灰色薄片则相对“温和”，彼此共鸣，星图流转，与“观测之眼”残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对抗又联系的矛盾关系。
“诸天监察罗盘……”林默咀嚼着这个名字。若真能将其修复，哪怕部分，或许真能如青竹老人所言，反制“监察之眼”。但这难度……
他收敛心神，先将碎片之事放下，重点转向自身。补天道莲莲子的药力尚未完全吸收，他需将其彻底炼化，稳固新生道基。
同时，也要尝试进一步融合体内几种力量——帝尊本源、祖龙遗骨之力、“源初”灵光、混沌劫灭道韵，以及断剑剑意。
这是一个水磨功夫，急不得。林默静心凝神，《太初混元经》缓缓运转，引导着莲子药力与各种力量，在道基与经脉中循环往复，去芜存菁，融合蜕变。
山中无甲子，修行无岁月。
忘尘村中，时光依旧缓慢流淌。村民各自修行、劳作，仿佛与世无争。只有少数感知敏锐者，偶尔会抬头，望向东面天空那轮“太阳”旁，似乎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极淡的银辉，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苏晴在叶红菱的照料下，伤势逐渐好转，但眉宇间的哀伤与仇恨却未曾散去。她时常独坐溪边，看着流水发呆，手中摩挲着沈星河留下的剑穗。
孟婆依旧每日在村口古树下，笑眯眯地看着来往村民，只是目光偶尔扫过林默等人闭关的竹楼，以及东方的天空，会变得幽深几分。
青竹老人依旧在溪畔垂钓，仿佛亘古未变。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这一日，林默闭关的竹楼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鸣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虚妄、破灭轮回的苍凉意蕴，瞬间传遍整个忘尘村！
村中修士皆被惊动，纷纷侧目。
竹楼内，林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色内敛，深处一点暗金与灰白交织的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更加深邃玄奥的气息。
他摊开手掌，那柄断剑静静悬浮，剑身之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一股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的“斩道”剑意，含而不发。
闭关月余，莲子药力已尽数吸收，道基彻底稳固，修为虽未突破，但实力较之闭关前，强了何止一筹！
对几种力量的融合，也有了初步眉目，尤其是对断剑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
“是时候了。”林默起身，推开竹门。
门外，敖峥、叶红菱、阿土也已出关，显然也听到了剑鸣，等候在此。三人气息沉凝，目光湛然，显然收获亦是不小。
“林兄，你的剑……”敖峥看向林默手中断剑，感受到那股令她龙魂都微微战栗的剑意，不由问道。
“略有精进。”林默点头，看向西方，那里是“归寂林”的方向，“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出发，前往‘归寂林’。”
“好！”三人齐声应道，眼中充满期待与坚定。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各自回去，做最后准备时——
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以及孟婆略显急促的呵斥声。
“站住！你们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四人心中同时一凛，身形一闪，已来到村口。
只见村口那碧玉古树下，孟婆手持藤杖，挡在前方，神色凝重。在她对面，站着三道身影。
左边一人，身着破烂僧袍，手持一串漆黑佛珠，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周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死寂气息。
中间一人，则是一身书生打扮，手持一卷泛黄古书，面容俊秀，嘴角含笑，眼神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右边一人，最为奇特，竟是一具通体由暗银色金属铸造、关节处有幽蓝光芒流转、面无表情的……人形傀儡？其双眼位置，是两枚不断闪烁着数据流光的晶体。
这三人的气息，皆深沉如海，晦涩难明，给林默的感觉，竟都不在之前的血煞三凶之下，甚至更强！
而且，他们身上的气息，与“遗世之地”这片安宁祥和的净土格格不入，带着浓烈的、外界的杀伐、混乱，以及一丝……与“监察之眼”相似的、冰冷的“非人”感。
更让林默瞳孔骤缩的是，那具金属傀儡的胸口，赫然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正在微微发光的银色碎片——与他在苏晴那里得到的“观测之眼”残片，外形极其相似，只是似乎更加“完整”一些！
“观测者”的爪牙……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那手持古书的书生，目光越过孟婆，直接落在了林默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断剑，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与贪婪，随即化为彬彬有礼的微笑，拱手道：
“这位，想必就是林默，林道友吧？在下‘天书生’，这两位是‘寂灭僧’与‘巡界使’。
我等奉‘主上’之命，特来此地，请道友交出‘逆乱之源’与‘观测残片’，并随我等前往‘主上’座前听候发落。
还望道友…莫要自误。”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如同天穹倾覆，缓缓笼罩了整个忘尘村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