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竹影摇曳。岁月在“遗世之地”仿佛失去了它在外界那种凌厉的刻度,变得缓慢而宁静。
林默四人在忘尘村东头的竹楼中,一住便是三年。
三年,对于动辄闭关千载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道基破碎、近乎身陨的林默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恢复与沉淀之期。
竹楼静室,林默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沉凝,再无初至时的虚弱与紊乱。
他手中那截“祖龙逆鳞”遗骨,光泽温润如玉,三年来不断以自身精纯的龙皇本源与不朽道韵滋养着林默,如今其内蕴光芒虽稍有黯淡,但那股源自血脉源头的苍茫威严依旧不散。
在他身前,那尊巴掌大的“造化乾坤鼎”静静悬浮,缓缓旋转,鼎口有淡淡的、蕴含造化生机的白雾吞吐,笼罩着他周身,与遗骨之力相辅相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点原本黯淡的灰色印记,如今已然变得清晰凝实,印记深处,暗金色的流光与灰蒙蒙的混沌之色交织,隐隐形成一个微型的、不断生灭轮转的奇异符文。
胸口处,帝尊本源晶石的光芒完全内敛,与道基初步融合,不分彼此。
右手掌心,那柄断剑的气息蛰伏更深,唯有在他心神沉入最深时,才能感受到一丝斩断虚妄的凌厉剑意。
他的道基,在三股至高力量的共同滋养,以及“造化乾坤鼎”日夜不停的淬炼融合下,那些狰狞的裂痕已然弥合了大半,虽然依旧脆弱,远未恢复全盛时期的浩瀚坚韧,但至少已能勉强承载、运转一丝道力,不再有随时崩溃之虞。
修为恢复到了大约相当于外界道尊初期的层次,但论及对力量的本质理解、对“混沌”、“劫灭”、“源初”之道的感悟,以及对体内几种至高力量的初步融合与运用,他此刻的境界,已然远超普通的道尊初期,触摸到了一丝更加玄妙的门槛。
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色内敛,左眼深处一点虚无星云幻灭,右眼一缕琉璃火影跳跃,眉心灰印微光一闪,复归平静。
三年的静修,不仅稳住了伤势,修复了部分道基,更让他对自身之道有了更深的理解。混沌包容,劫灭轮回,源初为根。
帝尊的堂皇秩序,祖龙的肉身不朽,断剑的逆规则斩道,皆被他尝试着以“源初”灵光为核心,以混沌劫灭为框架,缓慢地吸纳、融合。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林默起身,推开竹门。门外阳光和煦,灵气氤氲。隔壁竹楼,敖峥、叶红菱、阿土也相继走出。
三年时间,在“遗世之地”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中,在始祖遗骨的近距离感悟下,敖峥的收获堪称巨大。
她本就天资卓绝,身负皇血,如今气息愈发渊深,龙眸开阖间紫金光芒流转,隐有皇者威仪透出,修为稳稳踏入了仙帝层次,且对天妖大道的理解更进一步,血脉似乎都得到了某种净化与提升。
叶红菱的涅盘真火更加纯粹凝练,隐隐带上一丝不朽不灭的真意,修为也精进不少。
阿土的大地之力与此地厚重平和的土行灵气极为契合,石躯更加凝实,防御力大增。
“林兄,你出关了?”敖峥感应到林默气息的变化,眼中闪过惊喜。
她能感觉到,林默虽然修为似乎并未暴涨,但那种内敛的深邃与隐隐的威压,却比三年前强了太多,那是本质上的蜕变。
“嗯,道基暂且稳住,但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需要其他契机。”林默点头,目光投向村中方向。
“静修已至瓶颈,该去村中‘万法阁’看看,或许能找到关于道基修复、或其他‘源初碎片’线索的古籍。另外,也该了解一下此地的具体情况,以及……那些‘禁地’。”
按照村规玉简和孟婆的提醒,忘尘村只是“遗世之地”的外围庇护所,真正的机缘与危险,或许藏在那些禁地之中。而他们,不可能永远留在此地。
四人离开竹楼,向村中心走去。三年间,他们偶尔也会在村中走动,换取一些基本的丹药、食物,对村落有了大致了解。
村落不大,常驻者不过百余人,皆是历年来因各种原因流落至此的“外乡人”或其后裔。
种族各异,修为不等,但彼此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距离。
村中有几处店铺,经营着丹药、符箓、材料交换,甚至有一处小酒馆,是村中修士交流信息、打发时间的主要场所。
他们首先来到了位于村落中心、一株形似古树、实则是由某种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三层阁楼前。
这便是“万法阁”。阁楼古朴,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幕。
林默取出身份玉简,在光幕上一划,光幕无声开启。
步入阁楼,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显然运用了空间拓展之术。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书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玉简、骨片、兽皮卷、甚至一些奇特的晶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与岁月气息。
一层大多是些见闻杂记、地理志异、基础功法、以及关于“遗世之地”本身的粗略介绍。
林默几人略作浏览,便直接上了二层。二层收藏的便是各种功法秘术、炼丹炼器心得、阵法符箓详解,以及一些残缺的古籍秘本,需要消耗贡献点才能阅读拓印。
贡献点可以通过为村落完成一些任务,如维护阵法、培育灵药、猎杀危害村落的凶兽等获得,也可以用自身携带的宝物、功法交换。
林默身上除了几样至宝,并无太多可交换之物,且那些至宝也不可能拿出。他只能先浏览那些可以免费查看的目录简介。
“《道基涅盘九转篇》(残)——提及以不灭真意,引劫火煅烧,破而后立之法,疑似与涅盘之道有关……”
“《混沌种道说》(残)——论述混沌为万物母,可于混沌中重铸道基,然凶险万分……”
“《归墟养器录》(残)——记载借归墟寂灭之力,淬炼法宝、乃至道基之邪法,慎之……”
“《周天星斗补天术》(传说)——据传为上古天庭修补天地、稳固法则之无上秘法,早已失传,仅存名目……”
林默的目光在各种与道基修复、混沌、归墟、星辰等相关的古籍目录上扫过,心中快速筛选。其中几篇残卷的描述,与他的情况隐隐有契合之处,但皆不完整,且代价或风险巨大。
忽然,他的目光被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灰色石盒吸引。
石盒并无标签,也未被禁制保护,就这么随意地放在一个书架底层。但林默体内,那枚“周天星辰盘”碎片,却在此刻,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小心地拂去灰尘,打开石盒。
盒中并无玉简古籍,只有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薄片。薄片入手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或文字,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被水流冲刷光滑的鹅卵石。
然而,当林默将一丝微弱的、融合了帝尊本源与“源初”灵光的神念探入其中时,异变突生!
薄片内部,仿佛有一个微型的、静止的宇宙骤然被点亮!无数细密的、黯淡的星辰光点浮现,勾勒出一幅残缺的、复杂到极致的立体星图!
星图中心,一个微小的、不断明灭的暗金色光点,正与林默体内的帝尊本源、“源初”灵光,以及“周天星辰盘”碎片,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这星图描绘的区域,与星辰盘碎片之前感应到的、关于另一块“源初碎片”位于“归墟之眼、门扉之侧”的模糊坐标,竟有七八分相似!
而这薄片中的星图,似乎更加详细,标注出了那处坐标附近的一些时空节点、危险区域、甚至……一条极其隐晦的、似乎可以避开某些恐怖存在的“路径”虚线!
“这是……另一块‘周天星辰盘’的碎片?或者,是与之配套的‘定位星图’?”林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起眼的薄片,竟然隐藏着如此重要的信息!它似乎能补全星辰盘碎片的缺失,更清晰地指向另一块“源初碎片”所在!
他强压激动,仔细感应。薄片中的信息除了星图,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不甘与警告的意念:“门扉将开…观测降临帝尊血…逆鳞碎…星辰引…一线生机…后来者…慎……慎……”
信息残缺混乱,但关键词触目惊心。
门扉(归墟之门)将开?观测降临?帝尊血?逆鳞碎?星辰引?
这似乎在暗示着某种可怕的变故,以及……或许与天妖始祖、帝尊陨落相关的秘辛!而这薄片,或者说它所代表的“星辰引”,可能是“一线生机”的关键?
“必须得到它!”林默心中决断。
他看了一眼石盒,并无标价,也无禁制。他尝试将其拿起,并无阻碍。
看来此物被随意放置,要么是无人识得其价值,要么是其开启条件苛刻,被当做无用之物。
林默不再犹豫,将薄片收入怀中。他又在二层浏览片刻,用身上仅存的一点低级材料换取了那篇《混沌种道说》残卷和《归墟养器录》残卷的拓印玉简,便与敖峥三人离开了万法阁。
得到意外收获,林默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薄片中的信息预示的危机,恐怕远超想象。他们必须加快恢复与提升的速度了。
接下来几日,他们除了静修,也开始在村中接取一些简单的任务,赚取贡献点,同时更深入地了解此地。
从一些村民零星的交谈中,他们得知,那几处“禁地”确实神秘危险,但也有人曾从中获得大机缘,实力突飞猛进,甚至找到了离开此地的“线索”。但更多的,是陨落其中,尸骨无存。
“东面的‘陨道谷’,据说埋葬着上古无数道崩强者,其中残留的破碎大道与怨念交织,形成绝地,入之则道基受蚀,修为大跌,甚至道心崩溃。
但谷中也生长着一些外界绝迹的、可修补道基、淬炼神魂的奇花异草。”
“西面的‘归寂林’,与归墟气息相连,林木呈现死寂的灰白色,林中时空紊乱,有诡异的‘归寂兽’出没,可吞噬生灵寿元与生机。
传闻林中有上古强者坐化后遗留的‘寂灭道果’,蕴含归墟真意,得之可悟寂灭大道,但也可能被彻底同化,化为归寂林的一部分。”
“南面的‘时光河’,河水无形,流淌着混乱的时间法则,涉足其中,可能瞬间衰老千年,也可能回溯到幼年,甚至迷失在时间片段中。
河中有‘时之砂’,是炼制时间类法宝的至宝,但也可能被卷入未知的时代。”
“北面的‘无涯海’,并非真正海洋,而是由破碎的法则与概念形成的‘虚无之海’,踏入其中,若无稳固道心与特殊法门,会被虚无同化,彻底消失。
但海中偶尔会漂浮出一些来自其他纪元的奇异遗物,甚至是完整的传承光团。”
听着村民的描述,林默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陨道谷”或许对他修复道基有帮助,但风险也大;“归寂林”与归墟相关,或许能与断剑、帝尊本源产生共鸣;“时光河”与“无涯海”则过于诡异,暂时不予考虑。
“我们需要尽快提升实力,然后……去‘陨道谷’或‘归寂林’一探。”林默对三人道,“尤其是‘归寂林’,或许能进一步激发断剑之力,甚至找到关于‘门扉’的更多信息。”
敖峥三人点头,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坚定。他们早已习惯与林默并肩,闯荡绝地。
就在他们筹划下一步行动时,村中传来一个消息:
东面“陨道谷”外围,近期有异常霞光喷涌,疑似有罕见的“补天道莲”即将成熟!
此莲乃修补道基、稳固神魂的圣药,对林默而言,正是急需之物!消息引来了村中不少修士的注意,已有数人结伴前往。
“补天道莲?”林默眼中精光一闪。此物或许比他在万法阁找到的残卷更有用。
“事不宜迟,我们也去!”敖峥立刻道。
四人稍作准备,带足丹药,便离开忘尘村,朝着东面那被淡淡灰雾笼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破碎道韵的“陨道谷”方向而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一直端坐溪畔垂钓的青竹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似穿透虚空,望向了陨道谷的方向,低声自语:
“补天道莲?时机倒是巧。小家伙,你的路,注定要在生死间磨砺。那谷中,可不只有道莲……当年那场大战,陨落的存在,可并非都甘心彻底寂灭啊。
去吧,让老夫看看,你这颗变数的种子,能否真的……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