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欢迎来到……‘遗世之地’。”
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潺潺的溪流、沙沙的树叶、乃至空气中流淌的古老灵气融为一体。
他端坐在青石上,葛衣朴素,手持青竹钓竿,面容平静,目光清澈,却让林默四人心头同时一凛。
“见过前辈。”林默最先反应过来,强忍着道基的剧痛与身体的虚弱,勉力支撑着起身,微微躬身行礼。
敖峥、叶红菱、阿土也连忙挣扎着站起,警惕又带着恭敬地看向老者。
这老者气息返璞归真,与天地道韵圆融无间,其境界之高,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存在,恐怕至少也是道尊层次,甚至可能更高。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不敬或隐瞒都可能招致不可测的后果。
“无需多礼。”老者微微一笑,目光再次掠过林默,尤其是在他胸口与右手掌心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感慨。
“跨越无垠时空乱流,身负道基之伤,却能带着同伴存活至此,汝等机缘与毅力,皆是不凡。
尤其是你,年轻人……身上竟有故人之息,与‘源’的共鸣,还有那件……‘旧物’的气息。”
林默心中一震。故人之息?是指帝尊本源,还是天妖始祖遗骨?与“源”的共鸣,显然是指“源初之种”。
“旧物”……是那柄断剑?这老者竟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晚辈林默,机缘巧合,得承些许遗泽,身不由己卷入大劫,流落至此,实属侥幸。”林默谨慎答道,并未详说。
“林默……”老者微微颔首,似乎品味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清澈的溪水,仿佛透过水面看到了无尽遥远的过去。
“劫数绵延,纪元更迭,能到此地,既是侥幸,亦是缘分。此地,乃‘遗世之地’,是故去纪元的一块碎片,是失落于时空罅隙中的……桃源,亦是囚笼。”
“遗世之地?纪元碎片?”敖峥忍不住问道,龙眸中充满震撼。
她曾听族中古老传说提及,某些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能在纪元终末大劫中,强行截取部分天地本源与时空法则,塑造出独立的、不受外界轮回影响的“避世之所”,但这仅仅是传说,从未证实。
“不错。”老者收回目光,看向四人。
“此地独立于外界诸天万界轮回之外,乃吾主……于上一个纪元寂灭前夕,以最后伟力,自归墟边缘强行剥离、塑造而成,用以庇护部分火种,隔绝‘观测’与‘轮回’之力。
然,此地亦有局限,出易进难,且一旦离开,再难返回。尔等能被那‘破军’号的最后道标接引至此,或许是冥冥中,它与吾地残留的最后一丝联系所致,亦是尔等身上‘源’之气息的牵引。”
吾主?林默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能塑造如此独立于世外、甚至能隔绝“观测者”力量的“遗世之地”,这位“吾主”该是何等存在?恐怕至少是能与“监察之眼”背后存在抗衡的至高人物。
“敢问前辈,此地主人……”林默试探道。
老者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追思与怅然:“吾主已与上一纪元同寂,化身为此地天地法则,庇护此方净土。吾乃此地‘守墓人’,亦是‘引路人’,你们可以叫我……青竹老人。”
守墓人?引路人?看来这老者并非此地主人,而是类似守护者、管理者的角色。
“青竹前辈,我等无意冒犯,流落此地,只为觅地疗伤,寻得出路。不知此地规矩如何?可有能助我等恢复伤势之所?”林默诚恳问道。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弄清楚状况。
青竹老人再次打量了一下四人,尤其目光在敖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感应到了她体内的天妖皇血,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与那截遗骨的联系。
“此地自有法度。汝等既至此,便算有缘,可暂居留。然有三事需谨记:
一,不得在此地擅动干戈,妄造杀孽,违者逐出。
二,不得深入‘禁地’——东面‘陨道谷’,西面‘归寂林’,南面‘时光河’,北面‘无涯海’。
三,不得尝试以强力破开此界壁障,否则将引动吾主最后禁制,形神俱灭。”
他顿了顿,指向溪流下游:“顺此溪而下,约三十里,有一处村落,名‘忘尘’,皆是如尔等一般,因缘际会流落此地的‘外乡人’后裔,或避祸,或求道,或厌倦纷争。
汝等可去那里暂居,村中有医者,有丹师,亦有交换所需之集市。至于恢复道基……”
他看向林默,目光似乎能穿透其身体,看到他道基上那触目惊心的裂痕。“寻常丹药外力,对你这等道基之伤,杯水车薪。或可尝试感悟此地‘遗世’之道韵,与你体内那点‘源’之灵光结合,徐徐图之。
另,村中或许有古法残篇,或可借鉴。一切,皆看尔等造化。”
“多谢前辈指点!”林默四人连忙行礼道谢。这青竹老人不仅没有为难他们,反而给予了指引,已是大恩。
“去吧。”青竹老人摆摆手,重新拿起钓竿,目光投向溪面,仿佛再次融入了这片天地的宁静之中。
“既来之,则安之。或许此地,亦是尔等破局之机。记住,宁静,并非沉沦。遗世,亦可观天。”
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林默心中微动,再次道谢后,与敖峥三人相互搀扶着,顺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待到四人身影消失在溪流转弯处,青竹老人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清澈的溪水,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
“帝尊本源,天妖逆鳞,斩道之剑,源初之种……还有那隐约的、被‘观测者’标记的气息……小家伙,你身上的因果,可是不小啊。
上一个纪元未完的棋局,难道要在你身上,重新开局么?吾主……您当年所预见的那一线变数,莫非应在此子身上?”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唯有溪水潺潺,竹影婆娑。
……
顺溪而下,沿途景致越发奇绝。
灵气浓郁到几乎化为雾气,呼吸间都觉神清气爽,伤势似乎都缓解了一丝。奇花异草遍地,许多在外界早已绝迹的灵药,在此地竟如野草般生长。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龄恐怕都以万年计。
偶尔能看到一些温顺的、散发着灵光的异兽在林中漫步,对林默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却并无攻击意图。
此地果然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灵气之盛,道韵之古,安宁祥和,仿佛传说中的仙界。
行进了约莫三十里,前方溪流豁然开朗,形成一片清澈的湖泊。湖畔,依山傍水,散落着数十座风格各异的屋舍。
有简陋的木屋竹楼,有精致的玉石小筑,甚至还有几座风格奇特的、仿佛由巨大骨骼或晶石搭建的建筑。
一些身影在村落中走动,或耕种灵田,或打坐修炼,或于湖畔垂钓闲谈,皆气息沉凝,修为不俗,最弱者也有道尊层次,其中几道隐晦的气息,更是让林默感到深不可测,恐怕是仙帝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
这便是“忘尘村”了。
林默四人的到来,引起了村中一些人的注意。几道目光扫来,带着审视、好奇,也有一丝淡漠。
能来到此地的,无不是历经磨难、身负秘密或大因果之人,彼此之间,若非必要,大多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
“新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村口一棵巨大的、如同碧玉雕成的古树下,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面容慈祥、手持藤杖的老妪,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她气息温和,如同这村落的土地般厚重包容,修为赫然是仙帝巅峰,且道基圆满,与外界那些充满杀伐戾气的仙帝截然不同。
“晚辈林默,携同伴流落至此,见过前辈。”林默再次行礼。这村落看似平静,恐怕藏龙卧虎。
“老身是这村的管事,你们叫我孟婆就好。”
老妪笑呵呵道,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林默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恢复如常。
“青竹老爷子打过招呼了。村东头还有几间空着的竹屋,你们暂且住下。这是村里的规矩玉简,里面有此地禁忌、资源分布、以及一些可以交易物品的铺子介绍。
疗伤丹药、食物用度,村中每月可凭劳作或等价物品兑换。若有其他需要,可去村中‘万法阁’看看,那里有些古卷残篇,或许对你们有用。记住,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说着,她递过一枚青翠的玉简。
“多谢孟婆。”林默接过玉简,感激道。
“去吧,年轻人。既来之,则安之。此地虽好,却也非长久安乐乡。抓紧恢复,弄清楚自己该走的路才是正理。”孟婆摆摆手,转身慢悠悠地向村中走去。
按照玉简指引,四人来到村东头。
这里靠近山脚,灵气更加浓郁,几间雅致的竹楼掩映在翠竹之中,环境清幽。
他们选了相邻的两间竹楼,林默与阿土一间,敖峥与叶红菱一间,暂时安顿下来。
竹楼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有一方小小的聚灵阵,效果竟不弱于外界的顶级洞府。林默盘膝坐下,第一时间将神念沉入那枚玉简。
玉简信息庞大,除了村规和地图,还粗略介绍了“遗世之地”的来历,以及此地的特殊之处。
此地法则相对完整独立,但时间流速与外界有细微差异,此地百年,外界或许只过了一两年,但也可能更长或更短,并无定数,全看此地自身时空的波动。
此外,此地禁止一切大规模的争斗与破坏,违者会被“遗世之地”的法则排斥甚至镇压。
村中“万法阁”收藏了不少流落者带来的功法秘术、见闻杂记,但大多残缺,且需要贡献点或等价物换取。
最重要的是,玉简中提到,此地深处,那几处“禁地”,蕴含着莫大机缘,也伴随着无法想象的危险,传闻甚至有上古纪元强者遗留的传承或遗宝,但无数年来,闯入者生还者十不存一。
浏览完信息,林默缓缓退出神念,心中思忖。
此地确实是疗伤、避祸的绝佳之地。灵气充沛,环境安宁,还有“万法阁”可能存在的古法残篇。
但正如青竹老人和孟婆所言,此地亦是囚笼,一旦离开,再难返回。
而且,“监察之眼”的威胁并未解除,它迟早会推算出大致的方位,只是此地特殊,或许能干扰其具体锁定。
“必须先恢复实力,至少要达到能够自保、并且初步掌控体内几种力量的程度。”林默定下目标。
他取出那截“祖龙逆鳞”遗骨,握在掌心。
遗骨温润,散发出丝丝缕缕精纯无比的龙皇本源与不朽道韵,不仅滋养他的肉身,更隐隐与他体内那点“源初”灵光、帝尊本源产生微妙的共鸣。
或许,可以借此遗骨之力,尝试进一步融合、修复道基。
他又取出“造化乾坤鼎”,小鼎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和的造化生机。此鼎有淬炼、融合、滋养之能,正好可以用来辅助。
“红菱,敖峥,阿土,我们先在此地静修,恢复伤势,熟悉环境。
尤其是敖峥,这截遗骨对你应大有裨益,你可尝试感悟其中龙皇真意,或有突破之机。”林默对三人道。
敖峥重重点头,看着那截遗骨,龙眸中闪过激动与坚定。叶红菱与阿土也各自寻地,开始调息。
安排妥当,林默收敛心神,手握遗骨,沟通“造化乾坤鼎”,尝试引动体内那点新生的“源初”灵光,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梳理、粘合、滋养那遍布裂痕的道基。
时间,在这片遗世的净土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