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看着纸上的九条税律。
其中每一条，都指向过去税赋制度中最混乱的地方。
统一税目，公开数额，灾年自动减免，限制徭役，向大商贾与世家征税。
若能真正推行，百姓肩上的负担会大大减轻，大秦国库的收入，也会从过去只依靠田地与人头，逐渐变得更加稳定。
这些政令，是他一直都想为百姓所做的。
但是，他都不知道如何做，如何才能为百姓做到更好。
可是现在，始皇帝陛下竟然会想出这么绝妙的税收政策。
虽然在来之前，就知道始皇帝陛下是为了大秦，找他来咸阳，想发展大秦。
开始他还觉得会任重道远，可是现在，他觉得，承受最多的是始皇帝陛下。
他必须得紧跟始皇帝陛下，在他的面前披荆斩棘。
萧何第一个跪下，“臣领旨。”
李斯、冯去疾与治粟内史也相继行礼，“臣等领旨！”
嬴政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现代的农民已经不再缴纳延续千年的农业税，大秦现在还没有这样的国力。
但从今夜开始，这个以严刑峻法与沉重赋役闻名的帝国，将第一次用法律限制征税之人，也第一次让天下百姓清楚知道。
他们应该交多少，又可以留下多少。
新律一时半刻没出来，但是，咸阳却也依旧是热闹非凡。
才一个多星期，来到咸阳的诸子百家学者、工匠和医者，已经超过两千人。
咸阳城中的客舍全部住满。
朝廷只能临时开放一部分旧宫室，将这些人分别安置。
可人一多，争执也随之而来。
儒家认为治理天下必须先教化百姓。
法家认为没有严明律法，所谓教化不过空谈。
农家认为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谈论礼法毫无意义。
墨家则直接拿出自己制造的农具，嘲讽其他人只会动嘴。
名家学者抓住每个人言语中的漏洞，站在旁边不断反驳。
阴阳家仰头观察星象，认为大秦新政应当顺应天时。
各家尚未正式进入官学，便已经在住所里吵得不可开交。
争执最激烈的一次，甚至惊动了巡城士兵。
消息送入咸阳宫时，李斯的脸色十分难看。
“陛下，诸子百家主张不同，如今将他们全部召入咸阳，只会互相争论，扰乱官学。”
嬴政正在翻看各家送来的名册。
听到李斯的话，他没有抬头，他们为何争论？”
“都认为自己的学问最适合治理天下。”
“既然如此，便让他们争。”
李斯愣住，“陛下不准备阻止？”
“为何要阻止？”嬴政放下名册，“让他们争论，但不能只谈道理，谁说自己的办法有用，便拿出证据。”
李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农家说自己的耕种方法能够增产，便划一块田让他们种。”
“墨家说自己的水车能够提高灌溉效率，便让他们造出来。”
“医家说自己的医术能够治病，便设立医馆。”
李斯知道，嬴政如此安排，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至于儒家与法家……”
嬴政看向李斯，沉默的看着，李斯只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咸阳即将开设官学，让他们各选一批学生，一年以后，看看谁教出的学生更有用。”
李斯一时无言。
在过去，诸子百家之间的争论，大多依靠文章、言辞和名望分出高下。
谁的弟子多，谁受到君王重用，谁的声音便更大。
嬴政却准备让所有人用结果证明自己的学问。
这种办法简单直接，却让人无法辩驳。
嬴政看向一旁，“扶苏。”
“儿臣在。”
“诸子百家已经到了。”
“你负责的大秦官学，准备得如何？”
“回父皇，咸阳官学原本只能教授孩童，若将诸子百家全部安排进去，场地远远不够。”扶苏将一份图纸呈上，“儿臣与少府商议以后，准备将阿房宫已经建成的一部分宫室改造成学堂，那里房屋众多。”
嬴政展开图纸，听着扶苏解说。
“附近还有大片空地，可以建立工坊、农田、医馆和藏书楼。”
阿房宫虽然停止修建，却已经完成了一部分地基和建筑。
若全部拆除，确实可惜，将其改造成学堂，不仅能够节省人力，也能让原本属于皇室的宫殿真正为天下所用。
“这不是教孩童识字的普通学堂。”嬴政手指敲击着案面，“应当另取一名。”
扶苏略微思索，“父皇认为，应当叫什么？”
嬴政想到了现代那些培养各类人才的高等学府。
那里汇集了来自不同地方的学者，不仅教授已有的知识，还会研究新的技术。
“大学。”
扶苏抬起头，“大学？”
“汇集天下大学问之人，研究治国、农业、工程、医学、律法与天地万物。”
嬴政看向图纸上的宫殿。
“便叫大秦大学。”
“大秦大学？”
第二日，诸子百家第一次共同进入大殿。
听见这个名字，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儒家学者对“大学”二字并不陌生。
可他们理解的大学，是修身治国的学问，嬴政口中的大学，却是一座真正的学府。
这里不仅教授经义和治国之道，还要研究农事、机械、冶炼、医学和算术。
许多人都觉得，将工匠使用的技艺与治国学说放在同一座学府之中，实在有些荒唐。
一名儒家博士率先站了出来。
“陛下，大学应当明德、亲民，教授圣贤之道。”
“农耕、木工、冶铁之术，皆是百工技艺。”
“若与经义同列，恐怕有失学问尊卑。”
这句话刚刚落下，站在另一侧的农家学者便冷笑出声。
“百姓不耕田，天下吃什么？”
“没有木匠，诸位住在哪里？”
“没有铁匠，士兵拿什么守卫边关？”
“你口中的圣贤难道不食五谷，不住屋舍，也不用器物？”
儒家博士脸色一沉。
“老夫不是说百工无用，只是学问自有高下。”
“能让百姓吃饱的学问，怎么就比你的文章低？”
墨家众人也站了出来。
“说得不错，若连民生都不能改善，空谈仁义有何用？”
殿内很快响起争论声。
章邯一声低喝，“肃静！”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