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手指微微收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直接质问李斯,如果始皇帝真的突然病逝,如果赵高用扶苏继位以后会清算李斯作为威胁,李斯是否还会做出与原本历史相同的选择?
可他最终没有问出口,那是另一个未来中尚未发生的事情,现在的李斯依旧是大秦左丞相,也依旧在为了新税律日夜操劳。
嬴政都愿意继续用他,自己若仅凭后世记载便处处针对,反而可能将李斯真正推向赵高。
“李相多虑了。”冯去疾缓缓松开手指,笑笑解释,“我只是觉得,大秦如今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变革,陛下需要的,不是某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而是一群能够各尽其职的臣子。”
李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很快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新税律上。
接下来的三日,丞相府灯火彻夜未熄。
李斯负责梳理法条,冯去疾则根据现代资料,补充官吏监督、账目核查与地方试行之法。
萧何也被召来参与商议,但他仅用一天时间,便整理出内史各县的人口、田亩、粮仓与官吏数量。
然后,又从中选出三个条件不同的县,作为新税律最先试行的地方,一个靠近咸阳,官吏充足,一个世家田产众多,另一个则经历过水患,百姓生活相对贫困,三处同时试行,最容易发现新税律在不同地方会出现的问题。
第十日。
《大秦新税律》正式颁布,诏令由快马送往天下各郡,所有田产、人口、奴仆、商铺与珍宝必须重新登记。
各地旧贵族若主动上报隐匿田产,可以从轻处置,若被他人检举查实,所有隐匿财产全部没收,帮助隐瞒的官吏一并治罪,检举者则可以得到部分田产与钱粮作为赏赐。
新税律传出的当天,六国旧贵族彻底慌了。
他们最害怕的并不是多缴纳一些税,而是嬴政准备借重新登记的机会,彻底查清他们隐藏在各地的势力。
许多旧贵族表面已经归顺大秦,但是暗地里却依旧保留着私兵、奴仆与大量田产。
他们用假身份登记人口,将粮食与兵器藏入庄园地窖,还通过姻亲与商队相互传递消息,一旦全部暴露,他们便再也没有反秦的资本。
“不能再等了!”
楚地一座庄园内,十几名旧贵族连夜聚集。
“嬴政分明是准备将我们赶尽杀绝!”
“若让朝廷的人进入庄园丈量田地,我们藏起来的东西都会被发现!”
“必须尽快联合其他几国旧部。”
“只要天下同时起事,大秦必然首尾难顾!”
他们并不知道,屏风后面负责斟酒的女子,将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当夜,一枚藏有密信的发簪便离开庄园,送到黑冰台手中。
相同的事情,还在齐、赵、魏等地发生。
那些被家族轻视的庶女、被丈夫抛弃的妻子、被当作物品送来送去的侍妾,早已成为嬴政安插在六国旧族内部的眼睛。
过去,从来没有人在意她们。
如今,她们却将一份份足以致命的消息送进咸阳。
章台宫内。
嬴政看着案几上不断增加的密报,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终于动了。”
蒙毅站在下方,“陛下,是否立刻抓捕?”
“还不够。”嬴政将密报放下,“现在抓到的,不过是一些急于起事的蠢货。”
嬴政看着远方,眼睛眯了眯,“真正隐藏最深的人,还在等待,让姚贾、顿弱与尉缭动手,六国旧贵族既然想联合,朕便让他们先看看,彼此是否值得信任。”
“臣领旨!”
与此同时,嬴政安排的人也继续活动。
姚贾最擅长游说,顿弱熟悉各国旧贵族之间的恩怨,尉缭则对军政与各地兵力了如指掌。
三人离开咸阳以后,没有直接接触那些准备反秦的核心人物,而是先从他们身边最不得志的人入手。
楚人收到消息,齐国旧贵族已经私下向大秦求和,准备出卖其他人换取爵位。
齐人则听说,赵、魏两地准备以他们作为诱饵,等秦军主力前往齐地以后,再从背后攻取郡县。
赵地旧族得到一封伪造的密信,信中写着,楚人认为自己兵力最强,起事成功以后应当重新称王,其他几国只能臣服。
原本勉强联合的六国旧贵族,很快便互相猜疑起来。
他们本就不是真心合作,每个人都想利用其他人消耗大秦兵力,再保存自己的实力。
但是,现在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所谓联盟立刻变得脆弱不堪。
有人偷偷向地方官府举报其他家族,希望借秦军之手除掉竞争对手。
有人抢先转移粮食与兵器,导致原定计划无法继续。
还有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背叛,直接派人刺杀另一个家族的首领。
争斗很快从暗处走向明面,一夜之间,两个楚国旧族的庄园同时起火,数十名私兵互相厮杀。
等当地郡守带兵赶到时,庄园中隐藏的弓弩、铠甲与反秦书信,已经全部暴露。
消息传到咸阳,嬴政终于下令。
“收网。”
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军同时出动。
黑冰台根据那些女子送来的情报,准确找到每一座地窖、每一处藏兵之地与每一个秘密联络点。
那些旧贵族直到秦军破门而入,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我们家主已经向大秦效忠!”
“你们不能抓我!”
一名楚国旧贵族被士卒按倒在地,仍在拼命挣扎。
蒙毅将一卷书信扔到他面前,“勾结旧部,私藏兵器,囤积粮食,谋划攻取郡县,每一项都有你亲手留下的证据。”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嘴里一直都在嘟囔。
“不可能!这些书信早已烧掉!烧掉的是你看见的。”
蒙毅神色冰冷,“送信之人带走的那一份,还在。”
旧贵族猛地抬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最信任的送信人,早已站在大秦一边。
最终,旧贵族只能像死猪一样,被拖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