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淼抱着手臂嘲讽的看向他，“你心疼胡亥年纪小，有没有想过那些守卫边地的普通士卒年纪多大？”
随即话锋又是一转，愤怒的质问者沈淼，“有没有想过，一旦六国余孽发动叛乱，最先被抢走粮食、烧掉房屋的是谁？”
“胡亥是你弟弟，所以你觉得他还有被教导的机会，那些可能因为他而死的百姓，难道就没有父母兄弟？”
扶苏脸色一点点发白，缓缓低头认错，“我没有不顾百姓。”
“你当然不是故意不顾，你只是没有真正看见过代价。”陆霆琛冷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在朝堂上听到的，是某郡死伤多少人、损失多少石粮食。”
“可对百姓而言，那些不是奏章上的数字，是他们的父亲服役以后没有回来，是家里的粮仓被烧，是孩子在冬天没有衣服，是原本能够活下来的一家人，因为朝廷一次错误的宽容，全部死在叛军手里。”
陆霆琛看着扶苏，一字一句呵斥，“你的仁慈如果从不考虑由谁承担代价，最后便只是在让别人替你成全仁义。”
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
冯去疾看着刘健、沈淼与陆霆琛，心中的震动甚至不亚于第一次见到万界之门。
在大秦，没有人会这样围着长公子训斥，那些儒生只会称赞扶苏仁厚，朝臣即使觉得不妥，也会顾忌他的身份，委婉劝说，现代这几个人却毫不客气地将所有问题撕开。
他们不是告诉扶苏仁慈有错，而是逼着他看清，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最后究竟会让谁付出代价。
更让冯去疾震惊的是，嬴政竟然没有阻止，甚至重新端起茶杯，显然十分满意有人替自己教育扶苏。
沈淼见扶苏低着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扶苏公子，你不是坏，也不是故意偏袒胡亥，你只是站得太高了，你从小生活在宫里。”
“你所知道的百姓疾苦，大多来自奏章与那些儒生的嘴，他们在朝堂上说一句民生多艰很容易，背几句仁义，掉几滴眼泪，也很容易，可真正的百姓疾苦，不是他们嘴上说说。”
扶苏慢慢抬起头，虚心求教，“那我应该如何做？”
“去基层。”沈淼毫不犹豫地回答，“别带着长公子的车驾，也别让地方官提前跪在城外迎接。”
“找一个普通乡里住下，看看一户农家一年能收多少粮，要交多少税，看看一名役夫修路的时候，每天能不能吃饱，看看县吏宣读律令时，百姓到底听不听得懂，再看看朝廷一道自以为仁慈的命令，到了最下面，会不会变成官吏盘剥百姓的借口。”
“等你知道一石粮食对一户农家意味着什么，知道一次额外徭役会让他们错过多少耕种时间，再回来谈你的仁政。”
扶苏沉默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为自己辩解。
他想到了大秦朝堂上的那些奏章，郡县官员总会将百姓的生活写成一个个数字，某地有多少户，征收多少粮食，调动多少役夫，发生灾情以后，又死了多少人。
他过去看见那些数字，也会难过，也会劝谏父皇减轻徭役，可他从未真正与一户普通农家生活过，不知道他们一天吃几顿饭，不知道失去一个壮劳力，会让剩下的人如何活下去。
他所知道的百姓，的确太过模糊。
“父皇。”扶苏站起身，向嬴政郑重行礼，“儿臣请命前往乡里，不以长公子身份入贫民百姓家，儿臣想亲眼看看，大秦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嬴政终于抬眼看向他，没有答应，却是反问，“你以为去乡里住几日，便能知道何为百姓疾苦？”
扶苏俯下身体，“不能，但儿臣至少可以先迈出第一步。”
嬴政看了他许久，眼中的冷意终于淡去一些。
“准。”
沈淼和陆霆琛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
果然，祖龙就是祖龙，一直都不会让他们这些后世子孙失望。
“朕会让章邯挑选护卫，暗中保护，你先去骊山服役之地，与役夫同吃同住，亲自做几日劳役。”
“之后再去内史乡里，春耕、修渠、征税与断案，你都要亲眼看，每日所见所闻，全部写下来，不得让人代笔，不得只写你愿意看见的东西。”
扶苏再次俯身，“儿臣领命。”
冯去疾站在一旁，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今日原本是在谈大秦原本的未来，后来却说到了后世朝堂、新税律与官员监督，现在就连大秦未来的继承人，也要被送去最底层，重新学习如何看待天下。
冯去疾忽然有些佩服现代教育人的方法，现代人没有因为扶苏是长公子，便一味称赞他的仁厚，也没有简单告诉他哪里错了，而是让他亲自走到百姓之中，看清自己的每一个决定，最后会落到谁的身上，或许，这才是扶苏真正缺少的东西。
冯去疾想到这里，郑重向嬴政行了一礼，“陛下，臣回到大秦以后，会立即整理今日所学，臣也会与李斯共同修订新秦律，新律不但要约束百姓，更要约束官吏，不能再让地方官员借朝廷之名，行盘剥百姓之事。”
嬴政缓缓点头，“朕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后，朕要看见新税律试行的完整方案！”
“臣领旨。”冯去疾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问道，“陛下，那臣将来如何？”
冯去疾虽然不知道嬴政的心思，但是，他却也能猜测，未来肯定不会再让丞相这个职位继续下去。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担心朕也会调动你的职位？”
“臣不是担心失去右丞相之位。”冯去疾摇头，“臣只是想知道，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想到听陆霆琛他们所说的大秦未来，冯去疾心中就无比的愧疚和自责。
冯去疾觉得自己真是愧对始皇帝的信任和重托。
“臣原本的未来，未能保住大秦，如今既然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臣不想再看见同样的结局。”
关于更新，作者是兼职宝妈，赚点奶粉钱，依旧会每天更新四千字，有一点存稿，不太会断更，有事会提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