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强词夺理!”
面对张良的愤怒,沈淼丝毫不在意,“然后是废除诸侯分封,推行郡县制度,让天下不会因为君王死去,便再次陷入诸侯混战,百姓不用站在家门口都担心会被拉去充军打仗。”
“一桩桩,一件件,都无不昭示着祖龙大大的英明睿智!高瞻远瞩!”
张良看着沈淼那满脸崇拜,双眼冒光的模样,双手紧握成拳头,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淼大手一挥,自豪的说着,“这些事情,影响的不是十年,也不是二十年,而是后世两千多年。”
张良眼底浮现出一抹讥讽,“两千多年?姑娘未免说得太夸张了。”
“并不夸张。”沈淼看着他,语气无比认真,“你现在觉得长城劳民伤财,可它能够抵御北方骑兵,保护边境百姓,即使以后不断损毁、重建,它依旧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防线之一。”
“郑国渠修建的时候,也有许多人认为耗费巨大,可它灌溉关中沃野,让无数百姓有粮可食,这些工程不是修完便消失了,只要继续维护,后世百姓便能不断从中受益。”
张良的声音冷了下来,“可这些工程下面,埋着无数民夫的尸骨。”
“所以现在陛下已经停建阿房宫与骊山帝陵,减免徭役,重新制定税律。”沈淼毫不退让,“他愿意承认过去的政策有问题,也愿意修改,先生却只盯着他做错的事,对他做出的改变视而不见,这真的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因为你心中早已认定,无论祖龙大大做什么都是错的?”
张良瞳孔微缩,沈淼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刺穿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关心天下百姓?
不,可以说,他更加无法忘记韩国的灭亡!
张氏五世相韩,他的祖父张开地曾任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王三朝丞相,父亲张平也曾担任韩厘王、韩桓惠王两朝丞相。
韩国被灭以后,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国家,还有张氏数代守护的荣耀。
在他看来,嬴政毁掉了这一切,无论嬴政修建多少水渠,统一多少制度,都无法抹去韩国灭亡的事实。
“故国覆灭。”张良缓缓说道,“无数人沦为亡国之民,这样的仇恨,姑娘没有经历过,自然可以轻易劝别人放下。”
沈淼听出他话语中的恨意,“我没有让任何人忘记自己的故国,可怀念故国,与继续挑起战争是两回事。”
“你们想复国,真正能够重新掌权的只会是过去的王室和贵族,普通百姓得到什么?”
“他们只会再次被征召、被迫交粮,在秦军与六国旧部的战争中丢掉性命,如果所谓的复国,必须先用千万百姓的命铺路,那复国成功以后,真的会比现在更好吗?”
张良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无法给出答案。
他能够保证自己会善待百姓,却无法保证那些仍然做着复国美梦的六国贵族,也会在意普通人的死活,那些人想要夺回的,或许从来不是国家,而是被嬴政夺走的土地、财富与权势。
可即使如此,张良也无法放下心中的仇恨。
韩国灭亡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立下誓言,此生必定要让嬴政付出代价。
“姑娘将秦皇称为千古一帝。”张良冷笑了一声,“可在韩国人眼中,他只是毁灭故国的仇人,一个屠戮六国、奴役天下的暴君,无论做多少事情,也洗不掉身上的罪孽。”
陆霆琛终于开口,“你不是来与我们讲道理的。”
张良看向他。
陆霆琛目光冷沉,“你已经认定嬴政有罪,无论他停止徭役、改革税律,还是让百姓吃饱饭,在你眼里都只是收买人心。”
“既然如此,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淼也深表赞同的点头,“没错,和你说不到一块去!”
每个人的立场都由自身经历决定。
对于站在两千多年后回望历史的她而言,嬴政统一天下,开创了影响后世千年的制度。
可对张良这样的六国旧人来说,嬴政首先是毁掉他们国家的人,几句话不可能化解这样的仇恨。
陆霆琛微微一笑,“走吧。”
张淼点头,推着陆霆琛离开。
陆霆琛却在经过张良身边时,再次认真看了他一眼,眉眼、身形、走路时的习惯,还有藏在温和外表下的敌意,他将对方的所有特征全部记在心里。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去。
方才的交谈没有让他得到沈淼等人的真正来历,却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大秦最近发生的变化,确实与这些人有关。
他们不仅为嬴政带来了新奇的器物,还在帮助嬴政收拢民心、稳定天下。
若是继续任由他们辅佐嬴政,六国复国的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
张良垂下眼眸,遮住其中翻涌的冷意,“千古一帝?”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片刻后,转身走入身后的巷子。
另一边,陆霆琛带着沈淼离开那条街后,并没有立刻返回住处,而是先绕过两条人多的街道,又借着店铺的窗户观察身后,确定无人跟踪,才放慢脚步。
“刚才那个人有问题。”
沈淼同样有所察觉,“他不只是普通的六国旧人,说起韩国的时候,情绪明显不一样。”
陆霆琛点头,“他接近我们,不是偶然,那座房子的窗户一直开着,他应该在里面观察了我们一段时间,才换了衣服出来搭话。”
沈淼微微一惊,“你怀疑他是六国余孽?至少与韩国旧贵族有关。”
陆霆琛回忆着那张清俊的面容。
年轻、沉稳、擅长隐藏情绪,对韩国灭亡怀有强烈仇恨,明知咸阳戒备森严,仍然敢主动接近国师试探。
这些特征逐渐汇聚到一起,一个名字忽然出现在陆霆琛脑海中。
陆霆琛抓住轮椅的轮子,轮椅顿时停住,沈淼疑惑的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陆霆琛眯起眼睛,再次望向两人来时的方向。
“你说历史上的张良,现在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