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文东就醒了。
体内那股新生温润流转的气息,似乎让他所需的睡眠时间都缩短了些,精神头十足。
于是就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堆放昨日采买剩余物资的堂屋角落,掀开盖布一看,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买回来的五花肉,鸡和鱼因为昨日席上大家都默契地没有狠吃,还剩下不少。
花生瓜子糖消耗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依然可观。
那几条大前门,拆开了一条分发,也还剩好几条。
赵文东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一时有些感慨。
原本是抱着哪怕吃光喝光也要让大家尽兴的心思去买的,没想到,,!
“醒了?”
赵富贵披着外衣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那杆老烟袋,看见儿子对着剩余的东西发愣,便走过来,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看啥呢?剩下了是吧?”
“嗯,剩的还不少。”赵文东点点头。
赵富贵咂咂嘴,目光扫过那些肉和烟糖,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了然!
“乡亲们心里都有数,这年头谁家宽裕?大家知道你心意到了,也就行了!真要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那不成打秋风的了?咱们庄户人家,讲究个情分,也讲究个脸面,吃个肚圆喝个高兴,情谊到了,就行了,谁还真能把主家吃穷了?”
父亲的话,让赵文东心中那点感慨变成了更深的触动。
是啊,这就是他熟悉的乡亲,朴实厚道,懂得体谅!
赵文东沉吟片刻,心里就有了决定!
“爹,这些东西剩着也是剩着,我寻思着,把花生瓜子糖分一分,烟也一家给一包,挨家给这次上山找我的叔伯兄弟家送去!大伙儿为了我在山里折腾了两天,担惊受怕,也吃了不少苦头。这点东西不多,算是我再补个心意。”
赵富贵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点点头!
“应该的,你如今懂事了,知道念着大家的好,这比啥都强!去吧,分匀称点,别厚此薄彼!”
说干就干,赵文东找来些干净的油纸,将花生瓜子,水果硬糖仔细地分成了二十几份,每份都包得扎实。
又将剩下的大前门香烟,每条拆开,每份里放上一包。
吃过早饭,赵文东便提着这些分量不轻但情意更重的包裹,开始挨家挨户地送。
第一家是住得最近的赵老栓家,就是昨天背着老铳上山的那位。
“栓子哥,在家吗?”
赵老栓开门一看是赵文东提着东西,连忙摆手!
“东子,你这是干啥?昨天都吃过了喝过了,快拿回去!”
“栓子哥,昨天是请大家吃饭,今天是单独谢谢你为我冒险进山!这点零嘴和烟,你一定要务必收下,给孩子们甜甜嘴,你自己也解解乏。”
赵文东态度坚决,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到赵老栓手里。
推让再三,赵老栓拗不过,只好收下,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直说!
“你这孩子,太讲究了!”
第二家,第三家,,几乎每家都是类似的情景。
刚开始,家家户户都碍于情面,觉得已经吃了席,不好意思再收东西,尤其还是烟和糖这类稀罕物。
但赵文东态度诚恳,话语在理,一遍遍强调这是补的心意,不是还的债,你不收就是嫌我心意轻了!
而且在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大家还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嘴里不停念叨着东子太客气了,这孩子仁义!
一圈送下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赵文东手里还剩下最后两份,是给住在村尾,昨天也进了山的赵铁柱和赵建军家的。
于是提着东西往村尾走,路过村中央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时,不由停下了脚步。
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下,磨得光滑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已然花白稀疏,脸上刻满深深皱纹的老头。
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正眯着眼,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看着远处田间地头忙碌的人影。
赵文东认得这老头,赵有胜!论年纪,他比赵富贵还要大上十来岁,快七十的人了。
可论起村里的辈分,赵文东挠了挠头,心里有点犯嘀咕。
按照族谱排下来,这赵有胜,得管自己叫一声“叔”!这让他每次见到这位老人,都有点不知如何称呼的尴尬。
赵有胜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儿子儿媳也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挣不到什么钱,还有两个半大孙子要养,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
昨天那样的场合,他家估计也没人去,就算去了,怕也是坐在最角落,不怎么出声。
赵文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兜,里面还有一小把没包完,顺手揣进来的水果糖。
看着老人孤零零坐在树下的身影,心里莫名有些发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老人。赵有胜缓缓转过头,一双因为年老而略显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向了赵文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赵文东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那句“有胜,,哥?”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直接叫名字?对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实在太不尊重。
叫“叔”?可辈分明明是自己高!一时间,赵文东僵在那里,脸上有点发热!
正当他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赵有胜却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抬起手里的拐杖,轻轻在地上敲了敲,慢悠悠地开口了!
“东子叔,站这儿瞅着老汉作甚?我脸上开花了?”
这一声“东子叔”,叫得自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
却让赵文东更窘了,连忙摆手:“别别别,您可别这么叫,折煞我了!”
赵有胜却不以为意,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了笑!
“辈分摆那儿呢,该咋叫就咋叫!咋,东子叔这是有事?”
赵文东见他确实不在意,心里稍安,也不再纠结称呼,赶紧从兜里掏出那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递到老人面前!
“没啥事,路过!这点糖,您拿着,回去给栓柱和狗蛋,赵有胜两个孙子的名字,甜甜嘴!”
赵有胜看了看那捧糖,又抬眼看了看赵文东,浑浊的眼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闪过,但他没接,只是又敲了敲拐杖!
“昨天不是请过席了么?还送这做啥?拿回去给你爹娘他们吃吧,我家那俩皮猴,有口窝头吃就美得屁颠屁颠了。”
“拿着吧,专门给您留的。”
赵文东直接把糖塞进老人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里,然后顺势在旁边一块稍矮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实在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趁着这个机会问道!
“那个我其实一直想问,为啥,,为啥咱们这辈分,差这么多呢?”
赵文东没好意思直接说为啥您年纪这么大辈分这么低。
赵有胜捏着那把糖,手指摩挲着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听了赵文东的问题,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却带着点豁达!
“害!我当是啥事呢,闹半天,东子叔你是想问,为啥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得管你个毛头小子叫叔,是吧?”
被直接点破,赵文东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有啥奇怪的!”
赵有胜望向远处连绵的田地,目光有些悠远!
“咱们赵家村,祖上就是同宗同源,讲究个长幼有序!可这血脉传下来,就像那河里的水,有急有缓,有分支有干流!你家这一房啊,论起来是幼房。”
“幼房?”赵文东不太懂这些老讲究。
“就是老祖宗的小儿子那一支传下来的!”赵有胜解释道!
“这还不算,你家这幼房还专出晚来得子!你太爷,听我爹说,那是个,,嗯,身子骨硬朗的,五十多岁了,还老树开新花,生下了你爷爷!你爷爷呢,又是单传,就你爹一个儿子!到了你爹这儿,也是快四十岁上才得了你这么个宝贝疙瘩!你算算你太爷生你爷爷时,他大哥的孙子可能都满地跑了!你爹生你时,他同辈的兄弟,孙子都差不多有你大了!这辈分,可不就像那芝麻开花,一节一节往上窜,把我们这些其他房头早婚早育传下来的人,都给撂到底下了么!”
老头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乡野的粗趣,把缘由讲得清清楚楚。
赵文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自己年纪轻轻,在村里辈分却不低!
“所以啊!”
赵有胜转过头,看着赵文东,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悠远,变得很实在!
“叫你一声叔不冤,祖宗定的规矩,咱们得认,再说啦!”
老头掂了掂手里的糖,脸上皱纹舒展,笑呵呵的说道!
“你这当叔的,不是还挺惦记着咱这老侄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