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队下山后，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忧伤！
赵家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有些无力。
李秀玲在听到丈夫嘶哑地说出没找到三个字时，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眼睛直直地瞪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随即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秀玲！”
赵富贵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妻子，连声呼喊。
旁边的赵及娣也吓傻了，直到父亲厉声催促，才手忙脚乱地和父亲一起，将软成一团的母亲半抱半扶到炕上。
指掐人中低声呼唤，好一阵忙乱，李秀玲才悠悠吐出一口浊气，却没有立刻醒来，只是陷入一种疲惫而悲恸的昏沉中。
赵富贵让女儿照看着母亲，自己踉跄着走到堂屋角落，背对着灯光，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这个倔强了半辈子、在山里面对野猪都敢搏命的汉子，此刻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脸！
“怪我，，都怪我啊！”
赵富贵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像在咀嚼毒药！
“我要是不让他去，我要是一开始就拦住他，我的东子我的儿啊！”
无尽的悔恨如同冰冷的藤蔓，将赵富贵紧紧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仿佛又看到儿子早上出门时那精神奕奕，甚至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脸，当时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觉得年轻人该历练一下，没有强行阻拦呢？
夜深了，赵及娣红着眼圈，给昏睡的母亲掖好被角，又给呆坐在堂屋门槛上，如同一尊泥塑的父亲披了件衣服。
她自己和衣躺在母亲身边，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
弟弟那张总是带着笑，充满活力的脸不断在眼前晃动。
想起弟弟说要她帮忙打理摊子时的神采飞扬，想起他倒出那堆钱时全家人的震惊，想起他叫自己四姐时那依赖又亲近的语气！
明天，明天说什么也要跟着再上山！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弟弟带回家！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坚定。
赵富贵躺在李秀玲身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像一辆透支了所有燃料，零件都在呻吟的老破车，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一种尖锐的痛苦和执念强行激活着。
黑暗中赵富贵睁着眼睛，默默地数着时间，等待着窗外那无边黑暗褪去第一层墨色。
告诉自己只要天有一丝亮，只要自己还能喘气，爬也要爬上山去。
没见到人，没见到尸首，就绝不放弃！那是他的儿子，是他赵富贵的根！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李秀玲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初的茫然过后，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而来！
“哇！我的东子啊！我的蛋蛋啊！你在哪儿啊！”
李秀玲猛地坐起身，拍着炕沿，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
赵富贵连忙起身，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拍着妻子的后背，声音干涩地安慰！
“秀玲，秀玲你别这样，哭坏了身子，，明天我再去，我一定把他找回来，一定！”
这话说出来，赵富贵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但除此之外，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赵及娣也被母亲的哭声惊醒，连忙披着外衣进来，看到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自己的眼泪也瞬间涌出，上前抱住母亲，母女俩哭成一团。
就在这悲声充斥屋宇，令人心碎的时刻！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哭声，传入三人的耳中。
三人的哭声同时一滞。
紧接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带着些许沙哑和疲惫，却让他们魂牵梦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娘？爹？开门啊！我回来了！饿死我了！”
屋子里，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秀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纵横的泪痕，眼睛却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房门方向，像是没反应过来。
赵富贵和赵及娣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敢升起微弱的希望！
是幻听吗？是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错觉？
“蛋蛋，，是蛋蛋的声音？”
李秀玲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伸手推了推身边的赵富贵！
“富贵，你听是蛋蛋！是儿子回来了！他喊饿呢！快，快去开门啊！我得去给他弄点吃的！”
说着，李秀玲就要挣扎着下炕，仿佛刚才那悲痛欲绝的人不是她。
“秀玲，你缓缓别急！”
赵富贵按住妻子，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看向女儿，赵及娣也是一脸惊疑不定。
“快去啊！”
李秀玲急了，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坚定！
“就是蛋蛋！我儿子的声音我还能听错？他饿了！你快去开门！”
见赵富贵还在发愣，李秀玲自己就要往炕下蹭，赵富贵怕她摔着，连忙道！
“我去，我去！你坐着别动！”
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汤蹈火一般，步伐有些虚浮地走向堂屋门口。
赵及娣也紧张地搀扶着母亲，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富贵的手按在门闩上，竟然有些发抖。
他既害怕开门后是空荡荡的夜色和失望，又无比渴望那声音是真的。
停顿了两秒，然后一咬牙，用力抽开了门闩，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清冷的月光混合着稀薄的星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站在台阶下，衣衫褴褛沾满了泥土，草汁和某种暗色的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脸上也乌漆嘛黑，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正望了过来。
还没等赵富贵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那人影上前一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喊了一声！
“爹！”
这一声爹，无比的清晰真切，带着活人的气息，再无怀疑！
“啊！”
赵富贵浑身巨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连日来的疲惫悲伤绝望！
此刻极致的震惊与狂喜交织成的巨大冲击，让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屁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冰凉的门槛上，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外那个黑影！
“东子？！真是东子？！”
身后的赵及娣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李秀玲则猛地推开女儿，像一阵风似的从赵富贵身边冲过，丝毫不顾地上的脏污，扑到那黑影身前，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却又不敢，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失而复得的狂喜之泪！
“蛋蛋！是我的蛋蛋！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娘不是在做梦吧？啊？让娘看看，伤着哪儿没有？啊？”
门外，那黑影正是终于归家的赵文东，看着跌坐在地，傻了一般的父亲！
又看着扑到面前，哭得不能自已的母亲，还有门内又哭又笑，手足无措的四姐！
鼻头一酸，多日来的遭遇，修炼的艰辛对家人的思念，以及此刻平安到家的庆幸，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的眼眶也瞬间湿热。
赵文东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贴在自己同样脏污的脸上，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娘，爹，姐，是我！我回来了！没大事，就是又累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