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东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跟这种人纠缠不清。
想起怀里还揣着半包早上给老村长他们发剩下的大前门,便伸手掏了出来,看也没看,直接朝着赵有才扔了过去。
“喏,拿去抽,别在这儿碍事!”
那半包香烟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赵有才手忙脚乱地接住!
低头一看,黄色包装纸上大前门三个字清晰可见,眼睛顿时像饿狼见了肉一样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烟对他来说可是高档货!
“哎哟!大前门!谢谢八叔!谢谢八叔!”
赵有才忙不迭地把烟揣进自己那空瘪的衣兜里,捂得紧紧的,生怕赵文东反悔似的。
赵文东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更添了几分不耐,想起父亲和乡亲们此刻正在水库工地挥汗如雨,便皱着眉头,扔下一句!
“村里老爷们儿都去挖水库抗旱了,你有力气在这儿闲晃,不如也去帮把手!别一天到晚净琢磨些没皮没脸的事儿!”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他夜袭寡妇门了。
说完,也不管赵有才什么反应,脚下一用力,蹬着三轮车就从赵有才身边绕了过去,径自往村里驶去。
赵有才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包烟,仿佛攥着个金元宝。
然后对着赵文东远去的背影,扯着嗓子,用带着讨好和满足的语调大喊!
“知道啦八叔!谢谢你的烟啊!大前门呐!”
至于赵文东后面说的那些关于挖水库、要他干点正事的话,赵有才就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然后美滋滋地从那半包烟里小心地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大口,眯缝着眼,吐出一串烟圈,一脸的陶醉和惬意。
什么抗旱,什么水库,哪有这口烟来得实在快活?
赵有才蹲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晒着太阳,抽着好烟,看着赵文东消失的方向,心里琢磨着!
这赵文东看来是真发达了,车上的东西肯定不少,还有这么好的烟随手送人!
改天是不是能再去找他借点,或者看看还有啥好东西?
而另一边,赵文东已经把赵有才抛在了脑后。
这种人就像路边的癞皮狗,踹一脚,给块骨头,就能打发!
但是永远改不了吃屎的性子,他更关心的,是家里的食材要赶紧处理,下午的摊子要出,旱情下的生计要维持,还有那个即将完全属于自己的小院和未来!
赵文东蹬着满载的三轮车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将车停稳后和李秀玲,赵及娣一起把车上新鲜的蔬菜和肉搬进阴凉的灶房归置好,忙活完,正好赶上开饭。
午饭做的是“南瓜盖被”,这是秦省农村一道朴素却美味的家常饭。
李秀玲将自家种的老南瓜洗净,切成不规则的滚刀块,铺在铁锅底部,加上少许水。
另一边,把和好了一块软硬适中的烫面团,擀成一张厚薄均匀的大圆饼,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南瓜块上,边缘按进锅边,形成一个严实的“盖子”。
灶膛里柴火不急不慢地烧着,蒸汽弥漫,渐渐将南瓜的香甜和面饼的麦香激发出来,交融在一起。
约莫半个时辰,饭菜齐熟,掀开锅盖,热气腾腾。
南瓜已经变得软糯金黄,渗出的香甜汁水浸润了下层,而上层的面饼也充分吸收了南瓜的精华,变得松软可口,底面还带着一层焦脆的“咯吱”。
一家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吃得格外香甜。
南瓜的甜糯和面饼的筋道混合,简单却抚慰人心,尤其在这干旱时节,更显出一份踏实的满足。
吃完饭,李秀玲将早就准备好的饭盒拿出来,里面装了一大块连着金黄南瓜的“盖被”,又用另一个小碗装了咸菜,再灌满一军用水壶的凉白开!
然后对赵及娣说:“及娣,给你爹送饭去水库那边活重,让他趁热吃了。”
“哎,知道了娘!”
赵及娣接过饭盒和水壶,用一块干净布包好,挎在胳膊上,出了门,朝着村外水库的方向走去。
水库工地离村子有三四里地,远远就能看到,原本平静的水库岸边,此刻一片热火朝天。
几十个赵家村的壮劳力,赤着膊或穿着汗湿的背心,挥舞着铁锹、镐头,沿着水库边缘挖掘引水渠。
吆喝声、工具碰撞声、泥土倾倒声响成一片,男人们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闪着油光,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爹!吃饭啦!”
赵及娣站在一处高坡上,朝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正挥汗如雨挖土的赵富贵听见女儿的声音,抬起头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应了一声,将锄头靠在一边,大步走了过来。
“爹,快吃,还热乎着呢!”
赵及娣把饭盒和水壶递过去!
赵富贵接过,一屁股坐在田埂的阴凉处,打开饭盒盖子。
一股混合着南瓜甜香和面食麦香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正是他最爱吃的“南瓜盖被”。
看着那金黄软烂的南瓜和浸透了汁水、变得油润的面饼,脸上的疲惫顿时消散不少,嘴角咧开一个满足的笑容。
“你娘做的这个,就是香!” 他夸了一句,也顾不上洗手,只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南瓜的香甜软糯,面饼的扎实筋道,咸菜的爽口,就着凉白开,在这劳累的工地上,简直是人间美味。
吃得急不一会儿,嘴角就沾上了一些南瓜的黄色瓤和汤汁。
赵及娣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狼吞虎咽,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骄傲。
等父亲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轻声问起工地上的情况,旱情严不严重,水渠挖得顺不顺利。赵富贵一边吸着旱烟休息,一边跟女儿说着话,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皮肤黝黑,光着脚丫的小男孩,手里也捧着一个饭盒,颠颠地从赵富贵旁边走过。
这是村里赵栓柱的小儿子,小名叫狗蛋。
狗蛋经过时,眼睛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正在抽烟休息的赵富贵,又看了看赵富贵饭盒里剩下的黄澄澄的南瓜残渣,还有赵富贵嘴角那没擦干净,同样黄澄澄的南瓜渍!
狗蛋的小脑瓜里,某个奇怪的联想瞬间形成了。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和狐疑的表情,脚步不由得加快,朝着他爹赵栓柱干活的地方小跑过去。
赵栓柱正和几个人合力撬一块大石头,累得呼哧带喘。
狗蛋跑到他跟前,拽了拽他的裤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爹!爹!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赵栓柱正累得烦,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有屁快放!”
狗蛋凑到他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实际上周围好几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
“爹!我刚才看见富贵爷吃屎了!”
“啥?!”
赵栓柱手一滑,差点把撬棍砸自己脚上,周围几个汉子也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扭过头来,表情精彩纷呈!
“你个小兔崽子!胡咧咧啥呢!”
赵栓柱老脸一红,又羞又恼,抬起沾满泥的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狗蛋的屁股上,
“滚你娘的蛋!再满嘴喷粪老子揍死你!”
农村孩子皮实,狗蛋被踹了一脚,趔趄一下,也不哭,只是揉着屁股,一脸委屈和坚持,声音更大了!
“真的!我没骗人!富贵爷嘴角还挂着黄黄的屎呢!我看得清清楚楚!饭盒里也是!还热乎着呢!肯定是他们家穷得都快吃不上饭了,才,,!”
“噗!”
“哈哈哈哈!”
周围竖起耳朵听的男人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这熊孩子,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把南瓜当成,,!哈哈哈!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没停歇,就看见刚刚还在不远处休息的赵富贵,不知何时已经黑着脸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根拇指粗的柳树枝条,正大步流星地朝着狗蛋走来,眼神“不善”。
狗蛋正梗着脖子跟他爹据理力争,忽然感觉后脖颈一凉,一回头,正对上赵富贵那张黑云压城般的脸和手里晃动的枝条。
“小兔崽子!你再给我说一遍?!”
赵富贵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狗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带着哭腔讨饶!
“三爷爷!三爷爷我不敢了!我再也不说了!爹!爹啊!救命啊!你儿子要被打死了!以后没人给你摔老盆了啊啊啊!”
最后那句“没人摔老盆”一出口,正尴尬得恨不得钻地缝的赵栓柱,脸上顿时黑里透红,红里发紫,气血上涌。
“我日你个先人板板!”
赵栓柱也彻底恼了,弯腰脱下脚上那只沾满泥的破解放鞋,赤着一只脚,骂骂咧咧地就朝着自己那个口无遮拦的熊儿子追了上去!
“小瘪犊子!老子今天非把你屎打出来不可!让你看看啥叫真的吃,,呸!”
工地上一时间鸡飞狗跳,熊孩子抱头鼠窜,当爹的举鞋狂追,看热闹的男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早把劳累和旱情的忧愁暂时抛到了脑后。
赵富贵举着柳条,追了几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把枝条一扔,坐回原地对旁边笑得直抹眼泪的赵及娣无奈道!
“这混小子等他回来,看我不告诉他爹,晚上加餐竹笋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