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文东在县城店里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打烊,天完全黑透,他才叫上春子。
“春子,跟我回村里一趟,拉点东西。”
两人推出三轮车,赵文东让春子骑,自己跟在后面。
车子推到后院后,赵文东掀开藏在后院偏房的玉米面!
“春子,把这些粮食往车上搬,什么也不要问,回头我再给你说!”
春子看赵文东沉着脸,也不敢出声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八十斤一袋的玉米面,一手提一个,脸上都没有什么吃劲的表情!
两人开始往三轮车上搬麻袋,一袋袋沉甸甸的玉米面把车斗装得满满当当,堆得老高,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春子累得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蹬车,忍不住小声问!
“东子叔,现在到处都缺粮,城里粮站都空了一大半了,你。。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玉米面啊?这得有上千斤吧?”
“把嘴闭上,好好骑车!”赵文东坐在车斗边上,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一会儿回去,看见啥听见啥,都烂在肚子里,不该问的别问!”
“哦。。!”
春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闷头使劲蹬车。
土路颠簸,车上的麻袋跟着晃悠,但捆得结实,倒不怕掉下去!
夜里十点多,三轮车悄无声息地进了村,直接骑到赵文东家院门口。
老村长早就等在那儿了,旁边还有几个信得过的老党员,都是村里有威望的老人。
“来了?”老村长压低声音。
“嗯,卸车吧!”赵文东跳下车。
几个人手脚麻利,很快把几十袋玉米面搬进院子,靠墙码放好。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春子,你先回屋歇着去!”赵文东把春子支开。
老村长则对旁边一个老党员点点头,那老人立刻转身,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他是去通知那十几户最困难的人家,让他们悄悄过来。
没过多久,院门被轻轻敲响,一个个身影,摸着黑,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村里日子最紧巴的那十几户人家。
脸上都是带着紧张,期盼,还有深深的疲惫和饥饿感!
五十多岁的芳林嫂一进来,看见墙边那堆成小山的麻袋,又看见站在灯下的李秀玲,眼泪“唰”就下来了。
扑过去抓住李秀玲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三婶。。三婶啊。。你们家。。你们家这是救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啊!家里。。家里的娃,饿得直哭,都没力气叫唤了!呜呜。。!”
李秀玲心里也不好受,拍着芳林嫂的手安慰!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东子他嫂子,现在也有粮了,先熬过去这阵,等老天爷下雨,地里收了庄稼就好了!咱也不怕饿肚子了!”
老村长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咳嗽一声,走到煤油灯下,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
“人都齐了?听好了!规矩白天开会说了!有钱的,按市价八折算钱!没现钱的,拿家里值点钱的东西来抵,鸡蛋,山货,或者你们认为能换的东西!一家先领三十斤!排队!别挤!一个一个来!”
老村长眼神扫过每一个人,“领了粮,赶紧回去!路上别出声!回去把粮藏好!还有,把嘴都给我缝严实了!谁敢在外面露一个字,别说下次没粮,我赵记周第一个饶不了他!”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家里有五个孩子,早就揭不开锅了。
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几块钱,还有一小篮子攒了很久舍不得吃的鸡蛋。
走到赵文东面前,把东西放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看着老村长那严厉的眼神,又憋了回去,只是红着眼圈,朝着赵文东和老村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羞愧,更有一种无声的保证!
赵文东没说话,只是拿起秤,麻利地称出三十斤玉米面,倒进汉子带来的布袋里。
沉甸甸的粮食入手,汉子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抱紧,又深深看了赵文东一眼,转身快步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
下一个,再下一个。。!
昏暗的油灯下,沉默的称重,沉默的交接,只有玉米面倒入布袋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带着泣音的感谢!
赵文东默默地称着粮,看着那一张张在昏黄灯光下写满生活艰辛却又因为得到希望而微微亮起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也有一丝暖意。
这粮食送得值,这风险担得也值,让乡亲们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夜,越来越深。院里的麻袋小山渐渐矮了下去。
领到粮的人家,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各自回家!
打发走了那十几户最困难的,墙角还堆着二十来袋玉米面,差不多一千多斤。
赵文东对老村长说道,“大伯,剩下的,通知其他乡亲们来吧,一家先分十五斤,掺点野菜啥的,顶几天应该没问题!这两天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弄一些过来!”
老村长点点头,“十五斤紧巴点,再挖点野菜啥的掺和着吃,熬几天够了,你这边压力也别太大,一次弄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
老村长说罢便招呼旁边两个老党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立刻分头,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去挨家挨户通知剩下的人家。
没过多久,院门外又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一道道黑影,贴着墙根,小心地溜了进来。
这次人多了不少,几乎全村剩下的户都来了,院子里显得有些拥挤,但依旧安静得吓人,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老村长站在油灯旁,板着脸,压低声音又把规矩和警告说了一遍。
没有人有异议,能在这种时候分到十五斤救命粮,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大家默默排队,一个个上前!
称粮,接粮,低声说一句“谢谢东子”,“谢谢村长”,然后紧紧抱着粮食,快步离开,消失在黑夜里。
整个过程迅速,安静,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沉重!
眼看队伍快排到头了,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抱着个沉甸甸的坛子,没有去排队,反而径直走到了赵文东跟前。
赵文东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是村里的赵文喜,论辈分是他没出五服的堂哥,排行老六,五十多岁,家里孩子多,负担重,日子一直过得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