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蹲在旁边收拾地上零碎,把秤盘麻袋归置好的赵富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闷声开口道!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个妇道人家见识短,就别老在旁边叨叨了,看看这天色,还不赶紧做饭去?儿子忙活一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李秀玲一听,火气“噌”又上来了,转头就冲赵富贵开炮!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一点不知道心疼儿子!跟着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没过上一天松快日子!”
赵富贵显然习惯了自家婆娘的脾气,也不硬顶,只是咕哝了一句!
“跟你这婆娘就没法讲道理。。!”
说完,就又蹲下身,帮赵文东把收来的山货分门别类,用大麻袋装好,扎紧袋口。
赵文东看着父母这日常的拌嘴,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于是便对赵富贵说!
“爹,明天我让春子从县里回来一趟,弄辆板车,把这些货都拉回店里去,我再给你留些钱,这几天要是还有乡亲来卖,你就接着收,品相好的都要,都放一起。等我下次回来,再一块儿运走!”
赵富贵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袋山货码放整齐!
收拾好家里的山货,又给父亲留下些钱,赵文东就骑着自行车回了县城。
车子刚在店门口停稳,他就看见陆天河正靠在门框上抽烟,脚边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看样子等了有一阵了。
“陆哥?你咋在这儿?出啥事了?” 赵文东支好车,快步走过去。
陆天河见赵文东回来,把烟头一扔,用脚碾灭,拉着他就往店里走,压低声音!
“我们局长来了,在里面等你呢,说想跟你聊聊。”
赵文东抬头往里一瞧,果然看见公安局长秦霄汉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红油油的麻辣烫,吃得额头微微见汗,正吸溜着一根宽粉。
赵文东心里转了几个弯,脸上堆起笑,走过去在秦霄汉对面坐下!
“哟!秦局长大驾光临,我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说完,也不等秦霄汉反应,就扭头朝正在灶台忙活的春子喊了一声!
“春子!贵客临门,给咱们秦局长碗里再加俩鸡蛋!算我的!”
“噗!”
旁边的陆天河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又憋回去。
这整个渭县,敢这么跟秦局长开玩笑的,估计也就赵文东了。
秦霄汉刚好把最后一口粉嗦进嘴里,扯了张粗糙的草纸擦了擦嘴上的辣油,闻言没好气地瞪了赵文东一眼!
“你小子,这张嘴就没个把门的,净会耍贫!”
赵文东嘿嘿一笑,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经问道!
“秦局长,您这日理万机的,总不会是专门跑来我这小摊子上尝尝鲜吧?”
秦霄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左右看了看店里零散的几个客人,这才慢悠悠地说!
“你弄的这个麻辣烫,味道确实不错,生意也挺红火!”
然后顿了顿,话锋似乎随意一转,“就是这价钱。。对我们这些拿死工资的人来说,天天吃可吃不起,非得吃穷了不可。”
赵文东听了,眼睛微微一眯,心里暗道,可以啊,不愧是老江湖,这是不直奔主题,先跟我绕圈子,试探我性子呢?
行,你想绕,我就陪你绕。看谁先坐不住。
于是脸上笑容不变,转头又冲春子喊道!
“春子,再给我们这桌来盘花生米!我陪秦局长好好唠唠!”
等花生米端上来,赵文东捏起一颗丢进嘴里,这才不紧不慢地接话!
“混口饭吃的小买卖罢了,秦局长您要是赏脸,想吃随时来,保证给您管够。”
说完,赵文东就真不吭声了,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秦霄汉,自顾自地吃着花生米,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您老接着往下说,我听着呢,看咱们谁先憋不住!
一旁的陆天河看看稳如泰山的秦霄汉,又看看一脸淡定的赵文东,心里直犯嘀咕!
好嘛,这是老狐狸碰上了小狐狸,一个比一个能沉得住气。
这哪儿是聊天,简直是高手过招,无声无息啊。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假装研究起墙上的价目表来!
秦霄汉那双锐利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文东的脸,足足看了有十几秒钟。
店里的空气好像都跟着安静了几分,只剩下灶台上汤锅轻微的咕嘟声。
终于,秦霄汉像是确认了什么,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吐出一口浊气。
“你小子。。!”
秦霄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有点欣赏!
“这心性这稳当劲儿,真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得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但字字清晰的说道!
“今天来,主要是受余县长委托,代表县里,正式向你表示感谢!医院那边传来确切消息,齐书记已经脱离危险,人也清醒过来了,文东你这次,等于是把咱们全县领导班子,从悬崖边上给拽回来了!”
赵文东听了,脸上笑容没变,只是目光下意识地,很快速地往秦霄汉空着的两手和桌面上扫了一眼!
心里那点嘀咕几乎写在脸上,感谢?就这么两胳膊下面空两只爪子,跑来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算感谢完啦?
赵文东这点细微的表情和小动作,哪里瞒得过老公安秦霄汉的眼睛。
秦霄汉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虚点了赵文东一下,瞪眼道!
“你小子!这什么表情?眼皮子就这么浅?光盯着眼前那点实在东西?”
然后故意板起脸上,接着说道,“这可是天大的政治人情!你懂不懂其中的分量?要不我让天河回去,以局里的名义给你申请个见义勇为奖状,再发个五十,一百的奖金?这样实在,你看行不行?”
“哎哟!别别别!秦局长,我错了!跟您开玩笑呢!”
赵文东赶紧摆手,脸上堆起笑,“您说的我能不懂吗?我就是。。就是顺嘴那么一说,齐书记能平安,比啥都强,我也算没白忙活!”
见赵文东服软,秦霄汉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然后重新坐直身体,神情变得郑重!
“具体的表彰和感谢,县里肯定会有安排,但这需要等齐书记身体恢复一些,余县长那边也要统筹,你放心这份功劳,县里上下都记着呢,绝不会亏待你!”
秦霄汉顿了顿,看着赵文东,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小子,耐心等着,有些东西比眼前看得见的实在,而且要实在得多!”
赵文东收起玩笑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秦局长。让您和余县长费心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秦霄汉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凳子上的帽子!
“行了,话带到了,你这麻辣烫我也尝了,味道确实不错,就是辣了点,有些烧嘴皮子!走了!”
“秦局长慢走!陆哥,常来啊!” 赵文东起身相送。
看着两人走出店门,身影消失在街灯下,赵文东坐回凳子上,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秦霄汉最后那句话,在赵文东心里转了几个圈后,也就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