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东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然后骑着自行车往回赶,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到了县城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海大富的训斥声,声音不大,但是听着就带着火气!
“你们两个,翅膀硬了是吧?我留的那两只鸡呢?”
赵文东推开门,就看见海大富站在院子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蹲在墙根底下的黄蜂和春子!
黄蜂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根鸡骨头,偷偷往身后藏!
春子蹲在他旁边,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心虚地不敢抬头。
“师傅,那鸡。。那个。。”
黄蜂支支吾吾,眼珠子转了转,“春子说他饿,我就给他热了一只,另一只。。另一只我怕放坏了,也一起热了!”
春子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黄蜂,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委屈!
海大富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放坏了?中午杀的鸡,晚上就能放坏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说罢就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只鞋,举起来就要打!
黄蜂“嗖”地蹿起来,绕着院子跑,海大富光着一只脚在后头追,鞋底举得高高的!
春子蹲在墙根,看着这师徒俩追来追去,忍不住就咧嘴笑了,嘴边的油光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第二天一大早,赵文东骑上自行车就往服装厂赶!
街上还没什么人,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到厂里的时候,李为民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看!
“厂长,事情都查清楚了!”
李为民跟着赵文东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
“程副厂长的背后是县里的钱副县长,程大牛是钱副县长的小舅子,这事多半是他在背后故意捣鬼!”
赵文东在椅子上坐下,眉头就皱了起来,钱宝辉,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县里的副县长,分管工业这一块!
可想来想去,自己跟这人也没什么过节,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好端端的,就卡他的布料?
“老李,咱们的布料还能撑几天?”赵文东问。
李为民伸出三根手指头,脸上带着愁容!
“按现在的进度,最多三天!”
赵文东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于是抬起头,看着李为民!
“行,这事我来解决,你去车间盯着,质量一定要把好关,千万不能出问题!”
李为民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文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布料厂那边卡着,钱副县长那边在背后使绊子,这明摆着不是冲他来的,多半是冲余县长去的!
他赵文东是余盛华一手推出来的,服装厂现在更是余盛华手里的一张牌,这张牌打得越响,余盛华在县里说话就越有分量!
而钱宝辉跟余盛华不对付,自然要找他这个出头鸟的麻烦!
正想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赵文东睁开眼,孟倩端着茶杯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面前,轻声说!
“厂长,喝茶!”
孟倩低着头,转身就要走,赵文东看着孟倩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孟倩!”
孟倩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天晚上。。”
赵文东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很轻!
“我们是不是。。”
然而话没说完,孟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转过身,头摇得像拨浪鼓,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没有!没有!”
一连说了两个“没有”,声音又急又慌,像是怕赵文东再说下去!
然后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扭来扭去的,睫毛颤个不停!
“厂长,我。。我把文件送到后勤去!”
说完,孟倩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碎,像是逃一样!
门“砰”地关上了,赵文东坐在那儿,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这架势也不用再问了,孟倩那反应,什么都说了!
无奈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晚的梦又浮上来,模模糊糊的,可那香味他记得,那触感他记得!
赵文东使劲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算了,眼前最要紧的是布料的事,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过了一会,赵文东就离开了办公室,骑着车就去了县委大院!
此时,余盛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赵文东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有事?”
赵文东坐下来,把布料厂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钱宝辉和程副厂长的关系!
余盛华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赵文东也没催,就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余盛华笑了,笑得有点冷!
“他钱宝辉想跟我掰手腕,就这点出息?”
说罢就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扭头看着赵文东!
“你那边还能撑几天?”
赵文东说,“三天!”
余盛华点点头,“够了!你回去等着,三天之内,布料会到!”
赵文东站起来,没有再多问,转身便走了!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另一头的办公室里,钱宝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脸上阴云密布!
他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正是布料厂的程副厂长,也是他小舅子!
程大牛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两只手垂在身前,大气不敢出一下!
“你个蠢货!”
钱宝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你干那种事,就非得在办公室?现在好了,让人家拿住把柄了!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
程普缩了缩脖子,嘴张了张,想辩解两句,可对上钱宝辉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姐夫,看着笑眯眯的,其实心狠手辣,他能当上这个副厂长,全靠姐夫,要是姐夫不管他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钱宝辉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缭绕不散!
然后眯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跟赵文东无冤无仇,甚至还挺欣赏这个年轻人,有闯劲,有头脑,把快死的服装厂盘活了!
可谁让他是余盛华的人呢?余盛华在党委会上把赵文东夸了一次又一次,夸得天花乱坠,那意思谁听不出来?不就是想说,看,我的人多能干,你们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