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教育局家属院,一栋老式的红砖楼,楼梯的水泥地面磨得发亮,扶手生了锈!
余正阳走在前面,赵及娣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个布兜子,兜子里装着两瓶酒和一条烟,余正阳回过头,压低声音说道!
“及娣,你别紧张,我父母人挺好的!”
赵及娣“嗯”了一声,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就跟着余正阳上了三楼,余正阳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赵及娣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喊了一声!
“爸,妈,及娣来了!”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沙发,垫着棉垫子!
余军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喊声,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了过来!
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容!
赵及娣赶紧弯了弯腰,连忙出声打起招呼!
“叔叔好,阿姨好!”
余军民笑着点了点头,“小赵来了,快进来坐!”
余母坐在沙发另一头,怀里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脸上没有笑!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卷,脸上的粉擦得挺白!
也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动,就那么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赵及娣,像在打量一件不够格的货物一样!
然后目光从赵及娣的头发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满意。
赵及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把布兜子放在茶几旁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余正阳拉了拉赵及娣的袖子,把她领到沙发边上坐下!
赵及娣坐下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这时就听见余母哼了一声,开口了!声音虽然不大,可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赵及娣是吧?我儿子是城里户口,还是正式编制的教师!你一个农村姑娘,又没有个正式工作,你觉得我们能门当户对吗?”
余母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皮往下耷拉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话里的意思明摆着,你配不上我家!
赵及娣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于是转过头看着余正阳,眼神里带着问号,还带着几分火气!
这就是你说的父母很好?
余正阳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低着头不敢看赵及娣的眼睛!
余军民咳嗽了一声,皱着眉头看了老伴一眼,声音不大,可语气带着几分训斥!
“你这是干什么呢?人家小赵第一次上门,好好说话不行吗?”
余军民嘴上是在训斥,可语气软绵绵的,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严厉的意思,像是在走形式!
说完后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目光移开了!
余母哼了一声没接话,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赵及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窜到了头顶!
她不是傻子,余军民那话听着像是在训人,可是话里话外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和稀泥!
于是便站起来,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声音虽然不大,可是每个字都很清楚的说道!
“是,我是农村野丫头,不配进你们家的门!”
说完,便直接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大又快,布兜子也顾不上拿!
余母噌地站起来,指着赵及娣的背影,手指头都在抖,声音又尖又厉!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农村出身的,一点素质都没有!这样的人你还嫌我说了?”
余正阳顾不上听母亲说话,拔腿就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及娣!及娣!你等等我!”
余正阳跑下楼梯,冲出单元门,跑到家属院门口,可赵及娣已经没影了!
于是就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余正阳喊了几声,却没人应,只好耷拉着脑袋,慢慢走回去了!
进了家门,余母还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脸扭到一边!
余军民也坐回去了,拿起报纸可没看,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的!
余正阳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妈,声音闷闷的!
“妈,你怎么能跟及娣这么说话?她是你未过门的儿媳妇啊!”
不说还好,一说余母更火了,她把胳膊放下来,站起来就走到余正阳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他的额头,一下一下的,嘴里骂着!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我和你爸都是体制内工作的,你爸更是教育局副局长,你找个什么姑娘不好,非找个农村的?你这以后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余正阳被母亲点得头往后仰,可他没有躲,而是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
“教育副局长怎么了?人家及娣的亲弟弟是红星服装厂的厂长,县长跟前的红人,关系直通市里!齐书记都欠着人家的恩情!”
“什么?”
本来不愿意掺和的余军民,手里的报纸一下子放下了,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高了半度!
“你说的可是赵文东?”
余正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道!
“对啊!”
余军民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不是红,而是白,白得发灰!
他当然知道赵文东是谁,这个名字在县委班子里面,谁能没听过?
听了不知道多少回,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那个年轻人,虽然不是什么领导,可他一句话就能左右县长的想法!
更别说还有齐书记的关系,齐书记欠他的人情!
这样的人,要是想收拾他一个小小的教育局副局长,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余军民越想越急,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然后指着余正阳,手指头都在抖,声音又急又大!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然后又转过头,瞪着余母,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
“还有你这个败家娘们!这下好了,我可被你们母女俩给害惨了!”
余母被余军民这一通吼,顿时就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嘴里想说什么,可是看着余军民那张铁青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数,又像是在计时!
余正阳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余军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转过身,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手指搭在拨号盘上,可半天没拨出去,于是把话筒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余母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丈夫这副模样,心里头也慌了!
于是搓着手,脸上的粉底被汗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声音发虚!
“老余,你。。你别吓我,那赵文东真有那么厉害?”
余军民没看她,把话筒放回话机上,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又低又沉!
“厉害?你说呢?他要是想让我这个副局长当不下去,一个电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