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正式开始的当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城南电视机厂大门口就彻底沦陷了。
最先赶来的，是之前偷偷托沈月华、托各个领导找关系的机关单位人员的亲戚朋友！
以前这些人都觉得端着体面，瞧不上工厂工人，走路都嫌车间脏、干活累。
今天全都放下身段，揣着简历、揣着身份证明，老老实实挤在人群里排队。
不少人还带着自家弟弟、侄子、外甥、孩子，一家子全员上阵，生怕抢不到名额。
普通百姓看到这么多干部都来抢岗位，心里更慌了，一个个拼命往前挤。
短短半个时辰，电视机厂大门外的整条马路，密密麻麻全是人。
队伍从厂门口排到大街路口，绕了整整两圈，一眼望不到头！
人声、吵嚷声、问话声、叮嘱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快要掀翻房顶。
人事科主任沈月华带着三个人事干事，早早搬着桌子、凳子、登记表坐在现场招工。
一开始她还能有条不紊登记信息、核对资料、筛选人员。
可人越来越多，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根本拦不住。
四面八方全是问话的、咨询的、催登记的，吵得她脑袋发胀，耳朵嗡嗡直响。
三个年轻干事手都写酸了，笔换了好几根，登记表一叠一叠往上堆，根本赶不上人群涌入的速度。
沈月华忙得满头大汗，抬手不停揉太阳穴，心里直呼离谱。
干人事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厂子招工能疯成这样。
眼看场面快要压不住，厂里紧急把李为民喊了过来坐镇。
李为民急匆匆赶到现场，抬头一眼看到乌泱泱、绵绵不绝的长队，当场头皮发麻，头都快炸了。
原本以为顶多就是本村、周边村民来报名，撑死两三百人。
结果现在最少上千人挤在马路上，黑压压一片，人挤人人挨人，连走路的空隙都没有。
不敢耽误，李为民立马调动厂里保卫科十几名安保人员，全部拉到现场，分点站位，四面维持秩序。
有人插队，安保赶紧拦住，有人拥挤推搡立马分开，有人吵闹争执，立刻上前劝解。
即便十几个人全力维持，现场依旧乱得离谱。
排队的百姓生怕晚一步名额没了，一个个情绪高涨，谁都不肯退后半步。
就在厂里全员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的时候，一群嗅觉灵敏的小商小贩，直接盯上了这块人流宝地。
大家一看这里人山人海、从早闹到晚，立马拎着家伙事赶了过来。
卖早点油条豆浆的，推着小推车直接停在路边摆摊！
卖瓜子花生糖果的，就地铺一块布摆地摊，卖茶水、卖汽水、卖烤红薯的，挨个扎堆！
甚至还有卖鞋垫、袜子、小零食、瓜果蔬菜的，全都凑了过来。
短短片刻，电视机厂门口直接变成了大型露天集市。
原本是严肃的招工现场，硬生生被商贩们摆成了热闹大集。
商贩们一边摆摊做生意，一边看热闹，嘴里不停感慨。
“我的娘，招个工人比过年赶大集人还多！”
“现在进厂干活比当干部还吃香，真是世道变喽！”
排队报名的人，站累了就顺便买杯热水、买份早点，原地边吃边排队。
有人排队排得无聊，干脆蹲在路边看摆摊、唠闲话。
招工的紧张感、抢名额的焦灼感，硬生生被这帮商贩带出了一股过年赶集的搞笑氛围。
李为民看着眼前招工队伍绕三圈、路边摆摊连成街的离谱场面，又无奈又无力！
沈月华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无奈的感叹道！
“我算是彻底服了，赵厂长新开的厂，真是开一次火一次，直接火出天际！”
就在厂门口人潮依旧涌动，吆喝声、争执声不停的时候！
人群侧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耷拉着脑袋，一脸颓废地从招工队伍那边走了出来。
肩膀垮着，脚步慢吞吞，手里攥着那张没通过的登记回执，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四处扫了一眼，一眼就瞧见路边支着的馄饨摊，赶紧挪过去，找了条长条板凳坐下，屁股刚沾板凳，就长长叹了一大口气。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眼尖，看见他这副模样，很快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冒着白气，笑着开口搭话。
“咋地了大兄弟，看你这脸色，这是没面试上？”
男人双手捧着碗，却没急着动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口倒起了苦水。
“可不是嘛，白排了一上午队！天没亮我就过来蹲位置，冻得脚都麻了，排到跟前，人家说我年纪偏大，而且之前一直在家种地，没有一点工厂干活的经验，直接就把我筛下来了！”
汉子舀起了一个馄饨，然后又放下，越说越憋屈。
“家里婆娘听说电视机厂招工，高兴坏了，专门把家里攒的鸡蛋都拿出来，说等我成功进厂，就好好庆祝一顿。我本来想着，只要能进这个厂，每个月稳定拿工资，以后家里再也不用看天吃饭，靠地里那点收成熬日子。”
“谁知道啊，现在报名的人太多了，干部、年轻人全都挤过来抢名额，人家优先选年轻、手脚麻利的，像我这种三十多的庄稼汉，竞争力根本比不过人家。”
馄饨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听得连连点头，也跟着感慨。
“可不是嘛，今天这场面谁都没想到，以前哪有这么多人抢工厂的活，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后面说不定还有补招呢！”
男人听了又重重叹了口气，接着便摇摇头说道！
“但愿吧，就是可惜了，白白熬了一上午，家里人还在家等着我回去报喜呢，这回去都不知道怎么跟媳妇开口。”
男人捧着热馄饨，心里又酸又堵，越想越憋屈。
“我真是悔死了，早知道这么难，我前几年就该出去学个手艺。”
“在家种了十几年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靠天吃饭，遇上个雨雪灾年就得饿肚子。”
“我早就打听好了，电视机厂不光工资高，逢年过节发东西，顿顿有菜有肉，风雪天都不用愁。”
“我就想找个稳定活，踏踏实实干几年，给孩子攒点学费，给家里添点物件。”
“结果倒好，连报名的门槛都差点摸着费劲。”
馄饨老板听得心里唏嘘，递给他一瓣蒜，安慰道！
“大兄弟，你也别太丧气，今天人实在太多了，几百号人抢几十个名额，筛掉一大片呢，不止你一个没过。”
旁边几个同样落选、坐在摊边吃早点的路人，听见这话，瞬间纷纷搭腔。
“谁说不是！我也是被刷下来的，就因为我稍微内向点，面试官说我不够灵活。”
“我更冤！我是体制内临时工，天天啃白菜萝卜，想来进厂挣点踏实钱，结果人家优先招纯新人。”
“今天招工太严了，但凡有点短板直接淘汰，根本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