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缝,赵凛醒了。
他没睡着,只是靠着椅背眯了会儿。一夜没动,肩颈僵得像铁块,左腕的旧伤疤也发烫,手指无意识在上面蹭了一夜。他低头看冷霜,氧气面罩还罩在她脸上,呼吸比凌晨稳了些,但嘴唇还是白的,额角有层薄汗。
监护仪滴滴响,数字都绿着。他松了口气,慢慢站起来,骨头咔的一声轻响。他脱下战术靴,从包里翻出双拖鞋换上,动作很轻,怕吵醒她。然后拧了条温毛巾,蹲到床边,手伸进被子把她右肩轻轻托起一点,避开伤口,擦她脖子和脸。水温刚好,他试过三次。
冷霜睫毛动了一下。
他停下,盯着她眼睛。她没睁,但呼吸变了,吞咽了一下。他知道她快醒了。
护士推车来送早餐,在门口放下一碗温粥、一碟小菜就走了。赵凛端进来,拿勺搅了搅,吹两下,试了温度。他一手扶她后脑,慢慢把她往上抬了点,另一只手舀起一勺粥,凑到她唇边。
“张嘴。”他声音低,像平时在任务里下指令那样稳。
冷霜嘴唇微启,他喂进去,她本能地咽了。第二勺,她皱了下眉,想躲。他没逼,把勺收回来,等了两秒。
“再撑一会儿,我就在这儿。”他说。
她又张了嘴,这次吞得慢,但他没急。一勺一勺,半碗粥下去,她鼻尖冒汗,呼吸又乱了点。他放下碗,重新用毛巾给她擦脸,指腹扫过她眼角,触到一点湿。
他顿住。
她哭了,没睁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他没说话,继续擦,动作更轻。等她呼吸平复,他把床头调高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然后坐回椅子,手搭在床沿,离她手不远。
过了几分钟,她眼皮颤了几下,终于睁开。
视线模糊,先看到的是顶灯的光晕。她眨了几次,才看清是病房。再转眼,看到赵凛。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疤比平时显,眼下乌青,胡子冒了一层。眼神却没变,还是那种盯着目标不放的狠劲,只不过现在这股劲全落在她身上。
她想抬手,试了两次都没力气。赵凛伸手过去,掌心朝上,等她。
她指尖碰到他,慢慢往下滑,落到他掌心。他立刻合拢手指,把她抱住。
“别动。”他说,“你烧退了点,但还没好利索。”
她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还在?”
“你说呢?”他反问,语气像在说“这还用问”。
她想抽手,习惯性地要撑起来,肩膀一动就疼得吸气。赵凛立刻按住她左臂,不让她乱动。
“你现在不是战士,是我的人。”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钉在地上。
她停住,眼眶又热了。
这一句戳得她喘不上气。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没人说过这种话。父亲教她扛枪,母亲教她救人,部队教她服从,任务教她冷静。没人教她可以软一下,可以倒下来,有人接着。
可现在这个人坐着,握着她的手,眼都不眨地说“你是我的人”。
她垂下眼,一滴泪砸在手背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她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呼吸断,像憋了二十年的情绪一下子冲垮了堤。
赵凛没哄,也没问。他就这么坐着,手不动,眼神也不闪,任她哭。他知道她需要这个口子,知道她这辈子流的血比泪多,知道她每次划掌心茧都是在压情绪。现在不用压了,他在。
她哭得累了,呼吸乱,氧饱和掉了一点。他立刻调高氧气流量,等她缓过来,才低声说:“我给你擦个身,换件衣服,行吗?”
她点头,闭着眼。
他动作利落,先把病号服扣子解开,避开右肩,一点点褪下来。她瘦了,肋骨一根根显,皮肤底下青筋隐约可见。他拿毛巾蘸温水,从锁骨往下擦,绕开伤口周围红肿的区域。擦到腰时,她身子一缩,他立刻停手。
“冷?”他问。
她摇头,睫毛颤。
他懂,不是冷,是不习惯被人碰。她是狙击手,最怕暴露弱点,现在躺这儿,被人脱衣擦身,等于把命交出去。
“没事。”他说,“我在。”
她慢慢放松,任他擦完背,换上干净病号服。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不多说,动作稳得像拆弹。
弄完,他把床整理好,重新握住她的手。她看着他,眼里还有水光,但情绪稳了。
“有你在,”她嗓音沙哑,却清晰,“我什么都不怕。”
赵凛看着她,没笑,也没点头。他俯身靠近,额头几乎贴上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裹进自己掌心。
“以前我说并肩作战,现在还是这句话——但战场换了。”他顿了顿,拇指擦过她掌心的老茧,“以前是枪林弹雨,现在是这张床。你倒下了,我顶上。你走不动,我背着。你睁不开眼,我替你看。”
他握紧她,一字一句:“并肩作战,就要一起面对所有。”
她嘴角动了下,终于露出一点笑。很小,但真实。然后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像是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赵凛没松手。他靠回椅子,抬头看窗外。天全亮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他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她的手小一圈,茧子厚,他的手大,疤痕横竖交错。现在这两只手牢牢扣在一起,谁也别想掰开。
手机在包里震,第三次了。他没掏,任它响。那些任务、线索、港口编号、可疑人员,全都滚一边去。现在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守着这张床,守着这个人。
他知道外面风没停,那个“源头”还在暗处,那个“蝰蛇”说不定正盯着他们。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睁开眼,能喝水,能哭出来,能说出“不怕”。
他左手缓缓松开左腕的伤疤,不再摩挲。那道疤还在,但今天它不疼了。
他低头看冷霜,她睡得浅,但眉头没皱,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指。
她没醒,但手指回握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靠回椅背,闭上眼。
阳光铺满整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