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的左脚踩在荒草根上,鞋底打滑,身子一歪,但他没倒。右肩扛着阿强,重量比刚才沉了,呼吸贴着他后颈,一阵轻一阵重,像坏掉的风箱。冷霜走在前头五步远,脚步放得极慢,枪口始终朝外,眼睛扫着公路两旁的沟坎。风吹过来,带着焦臭和铁锈味,把人脸上那层汗灰吹得发紧。
他们离围栏缺口还有二十米。赵凛低头看了眼背上的阿强,脸灰白,嘴唇发紫,额头全是冷汗,眼皮半合。他咬牙往前走,左臂的布条早就黑透了,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草叶上砸出一个个暗点。
“快到了。”冷霜回头说,声音压得很低。
赵凛没应,只是换了个肩。可刚一动,阿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他作战服后领上,温的,黏的。赵凛脚步一顿,冷霜立刻转身,枪口下意识指向两侧杂草。
“没事……”阿强喘着,声音断得厉害,“就是……呛住了。”
赵凛把他往上托了托:“撑住。”
阿强没再说话,头耷拉下去。赵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一下比一下弱。
风里传来一声金属爆裂的脆响,像是远处火场里什么结构塌了。冷霜眼神一紧,抬手做了个警戒手势。她蹲下身,手指插进土里捻了捻,抬头看赵凛:“地面没震,不是追兵。是余火在烧。”
赵凛点头,喘得厉害。他左臂已经麻木,右手也快撑不住。冷霜走近,伸手探了下阿强的鼻息,又翻他眼皮看了看,眉头皱紧。
“失血太多。”她说,“救不回来了。”
赵凛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行了。”冷霜声音很平,但指节发白,掌心那道旧茧被指甲划开,渗出血丝,“再不走,我们三个都得留在这儿。”
赵凛没动。他看着阿强的脸,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浑浊,但有光。
“赵哥……”阿强声音轻得像耳语。
赵凛蹲下,把他轻轻放平在地上。冷霜退后两步,枪口依旧朝外,背脊绷得笔直。
“我在。”赵凛说。
阿强嘴唇动了动,右手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密封文件袋,边角已经沾了血。他死死攥着,递到赵凛面前。
“拿好……”他说,“别停……往前走……真相在里面……”
赵凛接过,袋子还带着体温。他想说什么,可阿强突然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不是……好人。”阿强喘着,嘴角溢出血沫,“但我……这次……选对了。”
赵凛喉咙发紧:“你早就是了。”
阿强咧了下嘴,像是笑,又像是抽搐。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
冷霜走过来,蹲下检查,手指搭在他颈侧,停了几秒,然后摇头。
赵凛没说话。他把文件袋塞进内层作战服贴胸口的位置,解下战术手套,轻轻覆上阿强的眼睛。那双眼闭上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石头,左臂的血还在滴。冷霜站在旁边,没催,也没说话。远处公路上一辆车灯闪过,照出两人影子,一长一短,孤零零的。
赵凛低头,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左腕的伤疤。那道疤早就结了痂,皮肉粗糙,像老树皮。他想起货轮上第一次见阿强,那人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扳手,眼神躲闪。后来码头突围,阿强替他挡了一刀;夜总会混战,阿强从背后踹翻偷袭者;仓库爆炸时,阿强最后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炸药定时器。
原来他一直在还。
风更大了,吹得荒草哗哗响。赵凛从战术包里摸出那个老式打火机,父亲留下的,铜壳,磨得发亮。他握在掌心,滚了两圈,又塞回去。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阿强,还是对自己,“不能停。”
冷霜抬起头,望向公路尽头。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在逃。”她说,声音平静,却像刀锋出鞘,“现在他不在了,我们该去查了。”
赵凛点头。他撑地站起,腿有点软,但站稳了。冷霜也动了,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
“走哪?”她问。
“有路就走。”赵凛说,“走到能查的地方。”
冷霜没再问。她走在前头,步伐稳了,枪收进套里,手搭在腰间。赵凛跟上,脚步沉重,但没停。风吹起他作战服的下摆,露出内袋一角,文件袋的边沿被战术胶带缠了三圈,牢牢贴在胸口。
他们一步步走向公路。荒草在脚下沙沙响,像有人在身后低语。赵凛没回头。他知道阿强没白来这一趟。
冷霜突然抬手,做了个停的动作。赵凛立刻止步,右手按在枪柄上。
前方公路拐弯处,一道车灯亮起,由远及近。
冷霜没动。赵凛也没动。
车灯越来越近,照亮路面碎石、枯草、一道道轮胎印。那辆车没停,也没减速,直接开过去了,尾灯在黑暗中缩成两点红。
冷霜放下手:“走。”
赵凛迈步。他们踏上公路,水泥地硬,脚步声清晰。远处天边泛出一点青灰,天要亮了。
风卷着灰烬从身后吹来,擦过赵凛的脸。他抬手抹了把汗,掌心蹭到一道干掉的血痕。冷霜走在前头,马尾被风吹乱,一缕发丝贴在脖颈上。
他们没有说话。也不用说。
文件在赵凛怀里,阿强在荒地里。路在脚下,天快亮了。
赵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围栏缺口还在,石台上的身影已模糊不清。他转回头,脚步没停。
冷霜抬起手,指向远处一座废弃加油站。
“那边能藏人。”她说。
赵凛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