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味灌进窄巷，赵凛一脚踩在油桶残骸上，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停，右肩一沉，顺势把左臂压得更低，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面断续拉出几道暗红痕迹。冷霜在他斜前方三步远，脚步略有拖沓，右肩每起落一次，身体就轻微晃一下。阿强落在最后，喘得像破风箱，右手还死攥着那根短棍，指节发白。
他们刚冲过被切开的铁网缺口，身后仓库主建筑还立着，火光从东侧窗洞里往外喷。赵凛眼角扫到那片亮，心头一紧。这种地方起火，不可能只烧一处。
“快走！”他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话音未落，身后猛地炸开一声巨响，像是整座厂房被人从地基上掀翻。气浪撞在背上，赵凛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冷霜反应极快，就地一滚，枪抱在怀里，翻身就趴到了一堆废弃轮胎后头。阿强直接被掀飞出去，砸在墙角一堆木板上，哗啦一声，碎木四溅。
第一波爆炸震得耳朵嗡嗡作响，鼻腔里全是硫磺和塑料烧糊的味儿。赵凛甩了两下头，勉强听清自己呼吸，抬眼往后看——仓库东墙塌了一半，火舌顺着钢架往上爬，油桶接二连三炸开，火星子飞得老高。
“不能停！”他咬牙撑起来，左手已经不听使唤，只能靠右手拽着墙边水管往上拉。冷霜从轮胎后探身，见他动作迟缓，立刻往回跑两步，一把抓住他作战服后领，硬生生把他扯到相对安全的巷道中段。
阿强挣扎着坐起来，右臂那道旧伤裂得更开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他抬头看仓库方向，瞳孔剧烈收缩。“要塌了！”他嘶喊，“顶子撑不住！”
赵凛眯眼一看，果然，主结构上方的钢梁已经开始扭曲变形，屋顶边缘不断掉落燃烧的碎片。再待在这条直线上，下一波冲击能把人活埋。
“换路！”赵凛指向右侧，那里有段废弃的装卸平台，高约两米，上面横着几个倒塌的集装箱，歪歪斜斜搭成一条斜坡，通向厂区外围空地。
冷霜没说话，直接冲过去，脚尖一点地面，手扒住集装箱边缘，翻身就上了平台。她蹲在高处，回头看了眼赵凛和阿强，伸手从腰间解下战术绳索，甩了下来。
赵凛一把抓住，把另一头迅速绑在阿强胸前的战术带扣上。“拉！”他低喝。
冷霜咬牙往上拽，平台上碎玻璃扎进掌心也不松手。阿强双脚离地，被拖行一段，突然闷哼一声——一块飞溅的金属碎片正中背部，撕开一道深口，血瞬间浸透后背布料。
赵凛察觉绳索一沉，立刻抬头：“别停！继续拉！”
冷霜铆足劲，终于把阿强拽上平台。他自己跪在地上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右手撑地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下去。
赵凛紧跟着攀上来，左手刚搭上集装箱边缘，整条手臂就抽筋似的抖。他咬牙用右臂发力，硬是把自己甩了上去。三人聚在平台上，火光映在脸上，照出一层焦黑的汗渍。
“走这边。”赵凛指着平台边缘，那里有条窄道，沿着围墙延伸，能绕过主火区。
冷霜点头，率先沿边缘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赵凛扶起阿强，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人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平台年久失修，走几步就有钢板翘起，脚下咯吱作响。
刚走到三分之二处，身后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爆响，比前两次都沉。整个地面颤了一下，远处仓库顶部轰然坍塌，大量燃烧物抛射而出，其中一根钢柱带着火直接砸在巷道入口，炸开一片火墙，热浪扑面而来。
“快！”赵凛推了阿强一把。
阿强踉跄前行，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倒。赵凛想去拉，可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他摔在钢板上，额头磕出一道血口。
冷霜听见动静，立刻折返，单膝跪地，一手扶住他肩膀。“还能动？”她问，声音依旧冷，但语速比平时快半拍。
阿强咧嘴一笑，满嘴是灰：“死不了。”
赵凛也赶到了，蹲下检查他后背伤口——很深，边缘翻卷，估计有五六厘米长，血流不止。他扯下战术腰带上的急救绷带，胡乱缠了两圈，按紧。
“撑住。”他说。
阿强点头，借着他肩膀重新站起。三人继续前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阿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干。
终于绕过火区，前方百米外出现一座废弃岗亭，孤零零立在荒地边缘。冷霜停下，眯眼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抬手示意方向。
赵凛明白意思，半背半拖着阿强往前走。冷霜走在最后，枪始终端在手里，枪口微微上扬，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动静。
地面还在微微震，远处传来第三次爆炸的闷响，不算近，但足够让人心头发紧。风吹过来，带着浓烟和铁锈味，吹得人睁不开眼。
走到岗亭外十米处，阿强突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往下坠。赵凛死死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瘫倒。
“歇会儿。”阿强喘着说，声音断断续续，“让我……喘口气。”
赵凛没松手，只是把他慢慢放坐在地上。冷霜靠过来，背贴水泥墩，终于松了扳机手指，但枪仍握在手里。
阿强瘫坐着，头垂在胸口，呼吸急促，背部渗血已经染透整片后衣。他抬起右手，抹了把脸，手抖得厉害。
赵凛低头看自己左臂，布条全黑了，血还在往外渗。他扯下最后一截干净布料，重新包扎，动作机械。冷霜默默从急救包里取出止血粉，递给他。他接过，塞进口袋，没说话。
火光渐渐被风压下去，仓库方向只剩零星燃烧点，像大地上的疮疤。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没人停下来。
赵凛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他摸了下左腕伤疤，指尖碰到粗糙的皮肉，顿了顿，收回手。
冷霜靠着墩子，右肩肌肉不停抽搐，但她没去碰，只是盯着阿强。
阿强仰着头，眼皮半合，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赵凛蹲下，拍了他肩膀一下。
“醒着？”
阿强动了动嘴角，算是回应。
冷霜忽然抬手，指向岗亭后方。
“那边有条土路。”她说，“通厂区外。”
赵凛顺着看去，确实有条被杂草掩埋的小道，蜿蜒通向远处围栏缺口。
“先走一段。”他说，“不能再留。”
他伸手去拉阿强。
阿强没动。
赵凛用力一拽。
阿强肩膀一晃，终于抬起了头，眼神涣散了一瞬，又慢慢聚焦。
“我……能走。”他说。
赵凛没信，直接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冷霜站起身，枪收进战术套，换出手枪握在手里。
三人再次出发，步伐沉重，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
风更大了，吹得火场余烬打着旋飞起。
他们刚走出二十米，阿强突然剧烈咳嗽，一口血喷在赵凛肩头。
赵凛脚步一顿。
冷霜立刻转身。
阿强靠在他身上，眼睛半睁，嘴唇发紫。
“没事……”他喘着，“就是……有点呛。”
赵凛没说话，只是把他背了起来。
阿强没挣扎，脑袋耷拉在他后颈，呼吸一阵轻一阵重。
冷霜走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按在枪套上。
土路尽头，围栏缺口隐约可见。
外面是荒地，再往前是废弃公路。
只要能上路，就有机会。
赵凛背着人，脚步越来越沉。
左臂的血又开始往下滴。
冷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一步步走向缺口。
风吹起阿强的衣角，露出后腰处那道伤口，血还在渗。
冷霜突然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探路。
赵凛咬牙跟上。
距离缺口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阿强在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赵哥……”他声音很轻。
赵凛没回头。
“嗯。”
“我不是……好人。”
赵凛脚步没停。
“现在你是。”
阿强没再说话。
风吹过荒地，卷起一片灰烬。
赵凛抬头，看见缺口外的公路，空无一人。
他们能走。
他加快脚步，背上的重量仿佛更沉了。
冷霜站在缺口边，回头等他们。
赵凛一步一步，踩进荒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