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在西边断断续续地响,三声一停,像是某种机械的呼吸。赵凛靠在半塌的水泥墙后,右腿的血已经浸透了作战裤,黏在皮肤上发凉。他没去碰,只是把战术包往身前拉了拉,确认密封袋里的资料还在。冷霜坐在他斜后方,背靠着一堆碎砖,狙击枪组件拆开压在大腿和地面之间,枪管朝外,随时能拼。
她腰间的银色链子轻响了一下,是风吹的。
赵凛抬眼望出去。废墟区一片死寂,倒塌的铁架、烧焦的运输车残骸、断裂的电缆垂在半空,像被谁随手扔掉的废线。天边泛白,但云层厚,光出不来,整个基地外围像是泡在灰水里。
就在这时候,断墙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不是机甲履带那种沉闷滚动,也不是皮靴踩地的节奏。是人走路的声音,一步一顿,鞋底碾着碎玻璃和石子,不快,也不躲。
赵凛立刻抬手,示意冷霜别动。他自己缓缓起身,左手撑着墙面借力,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枪柄,枪口低垂,但食指搭在护圈外,随时能进。
脚步声停了。
一个男人从断墙阴影里走出来,双手高举,穿一件白色实验服,袖口和下摆沾着灰,领口敞开,里面是件深灰色毛衣。他戴着眼镜,镜片反着微光,看不清眼睛。三十岁上下,脸瘦,下巴有几天没刮的胡茬。
“我叫艾文。”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楚,“是这所实验室的研究员。”
赵凛没说话,也没放下枪。冷霜依旧坐着,但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机组件,指尖卡在扳机护圈边缘。
艾文站在原地,没再往前。他脚下踩碎了一块玻璃,发出“咔”的一声,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没有武器,也不属于守卫队。”
风从废墟缝隙里钻过,吹得实验服下摆轻轻晃。赵凛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在E-7隔离区?”
艾文低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你们切断主电源时触发了备用系统日志,我在通风管道的维修节点看到了热成像记录。”他抬头,语气平静,“你们俩的体温信号在夹层通道里移动了四分十七秒,然后出现在西侧出口。我还看到……”他顿了顿,“那个女兵用防化服的橡胶条做了引信。那是B区三年前淘汰的型号,现在只有应急包里还有。”
冷霜的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很轻,但赵凛听见了。
他继续问:“你为什么不在控制室?那里才是监控中心。”
“控制室早就被清空了。”艾文说,“主控系统七十二小时前就被远程锁定,所有操作权限移交总部。我现在能接触的,只有地下三层的维修节点和通风系统的底层日志。我是靠爬管道才活下来的。”
赵凛眼神没变。他又问:“X-9血清,作用是什么?”
艾文几乎是立刻回答:“抑制宿主排异反应,延长基因剪接后的存活时间。但副作用是神经突触异常放电,导致攻击性失控。目前失败率83%,最高存活纪录是六小时十七分钟。”
冷霜终于动了。她慢慢抬起手,把最后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舌尖一凉,脑子清醒了些。她没说话,但手指离开了枪机。
赵凛还是没松劲。他盯着艾文的眼睛,又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艾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下,笑得很淡,像是累出来的。“因为我参与过那些实验。”他说,“我亲手调制过X-9的前三批样本。我知道他们在培养舱里放的是什么——不是武器,是人。可他们管那叫‘项目迭代’。”
他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角,露出一行打印字:“B-15试验体,脑波活动持续47分钟,第38分钟出现自主语言能力,说了一句‘妈妈’。记录编号:XJ-042。”
赵凛看着那行字,没伸手去拿。
“我不想再看着人变成怪物。”艾文把纸折好,重新塞进口袋,“我知道你们拿到了资料,但光有文件没用。财团的实验不止这一处,核心数据库在另一座基地,加密等级是军用级。你们需要内部权限才能解锁。”
赵凛终于把枪收进了套里,但手还搭在枪柄上。他盯着艾文,声音低:“你可以跟一段路,但只要有一点不对,你就出局。”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盯住对方,“听懂了?”
艾文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明白。”他说,“我不指望你们信我,但我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冷霜这时站了起来,把狙击枪组件快速组装好,背在肩上。她看了眼赵凛,又看了眼艾文,最后说了句:“西边有废弃观测站,两百米外。”
赵凛顺着她视线望去。远处山影模糊,但确实有个矮矮的混凝土结构,像是老式气象站,顶上天线歪了,半截埋在土里。
“走。”他说。
三人动身。赵凛在前,枪没出套,但手一直贴在腰侧。冷霜断后,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扫一眼后方,枪口始终压低,但随时能抬。艾文走在中间,双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步伐有点迟疑,像是不习惯这种地形。
走了约五十米,路过一辆翻倒的运输车。车头撞在水泥墩上,驾驶室变形,玻璃全碎。艾文忽然停下,盯着车门看了两秒。
“怎么?”赵凛回头。
“这辆车……”艾文指着驾驶座,“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它运了一批冷冻舱进来。编号是F-9到F-12。我记得清,因为其中一具是活体运输。”
冷霜问:“活体?”
“还没完成改造,但已经开始苏醒。”艾文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叫它‘预激活体’。这类目标通常不会留超过十二小时,要么成功,要么销毁。”
赵凛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三十米,天空开始飘细雨。雨不大,但打在脸上凉,混着灰,滑下来像是脏水。艾文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赵凛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印,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金属锈蚀的轻响。
一百米外,废弃观测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铁门半塌,墙上爬满枯藤,窗户全碎,但主体结构还在。赵凛抬手示意暂停,自己先猫腰靠近,贴墙听了十秒,没动静。他打了个手势,冷霜立刻掩护侧翼,艾文站在原地没动,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赵凛进去探了半分钟,出来招手:“能待。”
三人先后进入。内部空间不大,一张铁桌翻倒在地上,墙角堆着几卷电缆,天花板漏雨,地上有积水。冷霜检查了角落的通风口,确认没有红外感应装置。赵凛把战术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防水袋,资料完好。
艾文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太深。他看着两人忙完,才低声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接下来的话,你们最好听一听。”
赵凛抬头,手仍搭在战术包上。
“财团的实验,从来不是为了造武器。”艾文说,“他们想造的是‘新人类’——能适应极端环境、无限服役、永不背叛的士兵。而你们拿到的资料,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