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在低空打旋，阳光照得铁皮棚顶发白。赵凛靠在油罐车残骸的背阴处，左腕那道旧疤被风一吹，忽然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抬手去蹭，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视线扫过前方地面——三个人，穿灰绿色工装裤，正以相同的步速绕着这片区域走动。一个从废轮胎堆旁经过，停下来看了眼摊位上的电池；第二个在改装车旁驻足，假装检查电瓶接线；第三个站在远处卖工具的摊前，手里捏着一把扳手，但目光始终往这边偏。
他们的路线不连贯，看似毫无关联，可脚印留在沙地上的轨迹，却构成一个缓慢收拢的环。
赵凛呼吸一沉，没再动手指，只用眼角余光继续观察。他发现每隔四十五秒左右，这三人就会同时抬头一次，像是在对表。而每次抬头时，都有一道影子从高处掠过：集装箱顶部，两个穿着维修服的男人蹲在铁皮边缘，一个摆弄着锈蚀的管道，另一个拿着扳手敲打水箱，动作机械，节奏一致。
不是巧合。
他的心跳稳住，左手缓缓摘下骨传导耳机，防止电流泄露引发警觉。嘴唇几乎不动，对着右侧轻声道：“包围。”
冷霜正在检查背包侧袋里的烟雾弹，听到后指尖一顿，面上毫无波动，只是将放大镜轻轻合上，顺手塞进内袋。她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赵凛再向后方轻敲地面两下，节奏短促。李阳立刻闭眼，手指在平板边缘一划，电源切断。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把设备抱紧，缩了缩肩膀，像普通技术员怕丢东西那样下意识护住装备。
没人说话。
风吹过破烂的遮雨布，发出啪啦一声响。那个在工具摊前的男人转头看了眼声音来处，随即又低头摆弄扳手。赵凛盯着他鞋底沾的泥块——那是从北侧推车道踩过来的红土，说明他已经完整绕行了一圈。
这不是巡逻，是标记。
他们已经被锁定位置，对方正在等更多人到位，或者等某个信号。
赵凛慢慢抬起左手，在沙地上用指甲划出一道半圆箭头，指向北侧货柜区方向。那里有辆满载废旧金属的推车正由两名搬运工推着前行，路线穿过监控死角，是目前唯一能利用的移动掩体。
冷霜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站起身，拍了拍作战服上的灰。这个动作幅度不小，吸引了最近那个工装男的注意。那人果然转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就是现在。
赵凛肘部发力，身体贴地滑出残骸阴影，动作轻得像猫。李阳紧随其后，几乎是趴着挪出去的，膝盖压进碎石也不吭声。两人迅速躲进一堆报废轮胎之后，背靠铁皮，屏息静气。
冷霜没有立刻跟上。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去找同伴，然后突然蹲下，弯腰系鞋带。那个盯梢的男人皱眉，往前迈了半步，视线却被一辆经过的三轮车挡住。等车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她在视觉盲区里消失了五秒，再出现时已绕到轮胎堆另一侧，无声汇合。
三人挤在狭窄空间里，彼此没对视，但都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推车越来越近，轱辘碾过坑洼发出吱呀声。赵凛抬手，示意准备行动。李阳从怀里摸出一枚微型干扰器——巴掌大，外壳磨损严重，是他昨晚临时改装的，能模拟一段高频脉冲信号，足以让老旧监控短路冒烟。
“东南角，”赵凛低声说，“等它冒烟，立刻动。”
李阳点头，手指扣住按钮。
推车停在不远处卸货，搬运工解开绳索，开始往下搬废铁。赵凛盯着东南角那台挂在墙上的摄像头——外壳泛黄，镜头积灰，电线裸露在外。
“三、二、一。”
李阳按下按钮。
咔——
那台老监控猛地闪了一下火花，接着冒出一股黑烟，画面直接黑屏。守卫立刻抬头，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朝那边跑去查看。
人群一乱，视线全被吸引过去。
赵凛挥手，三人迅速钻出藏身处，低姿快跑穿越空地。他们赶在推车重新启动前，钻进了车后挂着的遮雨布下面。布料垂落，勉强盖住身形。外面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这辆本该空载的推车多出了三个“货物”。
车轮滚动，带着他们缓缓前行。
冷霜蜷在角落，右手一直按在背包侧袋口，只要情况不对就能立刻掏出烟雾弹。她的指甲又一次划过掌心的老茧，留下一道浅痕，但她自己都没察觉。
李阳抱着平板，虽然关机了，但他还是下意识护着，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眼镜框裂痕更深了些，鼻梁被压得发酸，可他不敢扶。
赵凛靠在废铁堆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叫喊声、金属碰撞声。他知道刚才那一招只能争取几十秒时间，敌人很快会发现异常。但他们现在已经在移动中，原来的包围圈失效了。
推车穿过一片堆满集装箱的货柜区，最终在边缘停下。搬运工跳下车，开始招呼人来接手这批废料。
赵凛轻轻掀开一角布帘，观察四周。这里靠近一处废弃冷藏箱，门半开着，里面漆黑。旁边有几个摊主在抽烟聊天，没人注意他们。
“分散撤离，原点集结。”他低声说。
三人依次滑下推车，借着人群掩护快速移动。冷霜先走，假装是来找丈夫吃饭的女人，自然融入人流。李阳随后，低头走路，像个赶时间的技术工。赵凛最后，故意绕了个远路，确认没人尾随。
他们在冷藏箱内重新碰头。
箱体锈蚀严重，内壁结着薄霜，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冷霜靠在角落，终于松了口气，但眼睛仍盯着外面缝隙透进来的光。李阳靠着铁皮坐下来，喘了口气，第一件事还是检查平板有没有摔坏。
赵凛站在门口，透过门缝扫视外围。他看到刚才那几个工装男正在快速集结，其中一人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其他人立刻散开搜索。
陷阱确实存在，也确实被他们破了。
但他没放弃。这种级别的布控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盯上了他们这支外来队伍。问题不在他们露了马脚，而在——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他摩挲了下左腕的伤疤，没说话。
冷霜从包里取出烟雾弹，放在脚边备用。她看着赵凛的背影，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阳翻开笔记本，用手绘的方式记录突围路线，一笔一画写得极慢，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拐角。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错。
外面人声未歇，黑市依旧喧嚣。贩子吆喝着卖枪管零件，民兵讨价还价买子弹，一切如常。
可他们清楚，刚才那一刻，命是捡回来的。
赵凛转过身，靠在门边，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两个人听见：“陷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