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光已经透进窗缝，灰白的光线斜切过地板，照在门把手上。赵凛靠在门板后，耳朵贴着木门，听了一阵，走廊依旧安静。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刚过一刻。冷霜站在床边，作战服整好，战术包搭在肩上，银色链子垂在腰侧，一动不动。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掌心那道茧。
赵凛点头。
两人没说话，动作却同步。赵凛拉开房门一条缝，目光扫向楼梯口——柜台后空着，炉火半熄，水壶冒着微弱白气。冷霜从背包取出一块折叠的布，垫在鞋底，防止踩出响声。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脚步压得极低，像踩在棉花上。
一楼大厅没人。
后屋帘子垂着，静得反常。
赵凛走到老板房间门口，门没锁死，只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气味混杂：烟草、油墨、还有一丝铁锈味。一张老式木桌摆在墙角，抽屉半开，里面散着几张收据和一支秃头钢笔。墙上挂了个旧挂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不知坏了多久。
冷霜走近木柜，那是昨夜老板整理账簿的地方。她蹲下身，指甲沿着柜体边缘刮了两下，漆面有细微裂痕，颜色比四周深。她抬头看了赵凛一眼。
赵凛摘下手套，从战术包里取出一把细撬棍。他没急着动手，先用指腹试了试背板螺丝的松紧——一颗拧得紧，另一颗有些晃。他拧下那颗松的，再撬开另外三颗，动作轻而稳。背板取下后，内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盒，焊死在夹层里，盒盖有微型转盘锁。
冷霜从急救包夹层抽出一根发卡，弯成直条，递过去。
赵凛接住，插进锁孔，轻轻拨动。咔哒。
盒盖弹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赵凛一张张拿出来，摊在桌上。纸片残破，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几行数字和代号：
“货3-7……吨位确认”
“深山交割，雨后三日”
“周未签，货滞留”
“付款延迟，蛇不满”
最后那句被红笔狠狠圈了三次，“蛇”字旁边还画了个叉。
冷霜盯着“周未签”三个字，指甲又划了一下掌心。赵凛没动，眼神沉下去。他想起老周——那个在码头消失的线人，三天前还给他发过一段摩斯电码，只有两个字：“别信。”
现在这纸片上写着“周未签”，说明交接没完成。人失踪，货没走，钱没到。整个链条卡在了这里。
赵凛伸手摸了摸左腕伤疤，一圈，又一圈。
冷霜低声说：“‘蛇’不是人名。”
“是代号。”赵凛接话，“走私网里的高层。”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线索拼起来了：老周负责这批货的签收，但他没签，货就被卡住。有人等不了，开始施压。而这个老板，藏这些碎片，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被牵连的人。
赵凛把碎片重新装回铁盒，原样放回夹层，螺丝一颗颗拧回去。冷霜把柜边擦了两遍，确保没留下指纹或划痕。他们退出房间，关门，回到二楼。
一进房，冷霜立刻把床单铺平，将碎片按顺序摆开，用手机拍下每一张。赵凛坐在桌边，从战术包里取出一张镇区地图，摊开。他盯着“深山”两个字，用笔圈出镇西二十公里内的几个废弃矿点。
“交割地点不会在镇上。”他说，“太显眼。”
冷霜点头：“但老板能接触到这些信息，说明他在网络里不止是个跑腿的。”
赵凛看着她：“你觉得他昨晚打给谁？”
“不是上级。”冷霜说，“是汇报。语气太慌。”
赵凛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开始有动静了，早市的小贩推着车往街口走，煤炉子冒烟，包子蒸笼揭开，热气腾腾。民宿门口的红灯笼还在晃，风吹得绳子吱呀响。
他正要开口，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人瞬间警觉。
赵凛抬手示意，冷霜迅速收起碎片，塞进背包夹层。赵凛关掉手机闪光，退到门后，耳朵贴墙。脚步声进了大厅，是老板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篮，塑料袋哗啦响。他把东西放在柜台，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这鬼天气，菜都蔫了。”
接着是开抽屉的声音，翻找东西。
赵凛和冷霜站在屋里，没动。
几分钟后，脚步声上了楼，在隔壁房间停了一下，又下来了。一切恢复正常。
冷霜走到赵凛身边，低声说：“他没发现。”
赵凛点头，但眉头没松。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老板今天这么早出门，不是去买菜那么简单。他是去报信——或者，等回复。
七点十五分，阳光终于照进房间。冷霜把碎片再次摊开，这次用放大镜看边缘烧焦的部分。她发现其中一片背面有极淡的压痕，像是被别的纸压过很久。她拿铅笔轻轻涂了一层，纸上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字：“周三晚，渡口见。”
赵凛凑近看：“不是深山？”
“可能是两批货。”冷霜说，“一批走陆路进山，一批走水路运出。”
赵凛盯着“渡口”两个字。镇南有个废弃码头，三十年前用过，后来河道淤塞就废了。但现在要是清通一段，足够小船进出。
他忽然想到昨夜仓库里那辆黑色越野车，车尾拖泥，轮胎印很深——不是从镇里来的，是从河边上的岸。
“他们在用渡口转运。”他说。
冷霜点头：“老周可能就是在那晚失踪的。”
房间里静了几秒。
赵凛站起身，把地图折好塞进战术包。他拿起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扣。冷霜也背好包，银色链子轻轻一响，她伸手按了下。
“该出去走动了。”赵凛说。
冷霜点头，走向门口。
他们没从正门走，而是从后窗翻出。巷子还是湿的，石板泛着水光。赵凛走在前，冷霜跟在后，两人保持半步距离，步伐一致。街角拐过去就是主路，镇政府在东街尽头，门牌是青砖灰瓦，挂着块旧牌子。
赵凛回头看了一眼民宿。红灯笼还在晃，老板站在柜台后，低头数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尾戒，一圈，又一圈。
冷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
赵凛转身，迈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肩上，有点暖，但不烫。
他们穿过街道，脚步没停。镇口有辆自行车歪倒在路边，车筐里扔着份湿报纸，头条被水泡得看不清。赵凛扫了一眼，没在意。冷霜却停下，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水，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被人匆匆划掉，但仍能辨认：
“周三晚，别去渡口，他们设局。”
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冷霜盯着那行字，指甲第三次划过掌心。
赵凛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眼神骤然收紧。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战术包侧袋。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伐加快。
镇政府的大门就在前方，铁门半开，门卫坐在椅子上打盹。院子里有几个人影走动，穿着制服，拿着文件夹。
赵凛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门卫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找谁？”
“镇长。”赵凛说，“我们有事谈。”
门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冷霜，慢吞吞站起来，往里走。
赵凛站在原地，左手缓缓摩挲左腕伤疤。
冷霜站在他侧后，右手悄悄摸向战术包里的微型相机。
院子里的风突然大了，吹起地上的纸片，一张飞到赵凛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半张货运单，编号：307-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