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塌陷的土路，底盘刮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赵凛一脚刹停，车头正对那片锈蚀的建筑群。风从山口灌进来，卷着沙粒拍打车身，像有人远远扔了把铁砂。
冷霜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她盯着前方那面新立的铁皮围挡，施工重地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沥青路面蒸出一层灰蒙的雾，远处几栋歪斜的房子像是泡在水里。
“刚才那条岔道是唯一入口。”赵凛收档熄火，左手蹭了下左腕伤疤，“没有车辙分叉，也没看到拖拽痕迹。老周的车如果进来过，只会停在这片区域。”
他推门下车，作战靴踩进半干的泥里。冷霜紧随其后，战术包斜挎肩上，右手习惯性划过掌心老茧一次。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墟间的窄道，脚底踩碎的玻璃渣发出细碎的爆响。
赵凛先查了三间空屋。门窗大开，地面积灰厚薄不一，但都是自然风痕，没人踩踏的印迹。墙角堆着腐烂的木箱，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往鼻子里钻。冷霜绕到后巷，查看排水沟边缘的泥土——没有轮胎压痕，也没有鞋印。她蹲下身，指尖捻了点泥，颜色发深，是昨夜下雨后才渗出来的湿气。
“不是藏人的好地方。”赵凛站在一处断墙上说，“太敞，没遮没拦。要是真躲这儿，天一亮就被翻出来。”
冷霜点头：“可那条新路不会白修。”
他们回到车边，赵凛拉开后备箱检查装备。望远镜、绳索、备用弹匣都在，但他没碰通讯器。这趟行动不在报备名单里，信号一旦接入系统，立刻会被标记异常。他合上箱盖，抬头看天。云层开始聚拢，下午可能还要下雨。
“问人吧。”冷霜说，“这种地方，消息比监控管用。”
赵凛看了她一眼。她眼神没飘，语气也平，可他知道她在压节奏。从工厂突围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谁都扛不住。但他更清楚，这时候停下来就是认输。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所谓主街，不过是两排塌了半边的砖房夹出的一条道，宽不过四米。一家杂货店门板半掉，货架上还摆着过期的方便面。再往前是个修车铺，铁皮棚子歪斜着，底下停着辆缺轮的摩托车。
赵凛走进去时，老板正在敲打一只生锈的轴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五十来岁，手臂粗壮，脸上全是油污。
“打听个人。”赵凛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退休军官，六十上下，本地口音。最近有没有见过？”
老板手顿了一下，继续敲。“没见过。”
赵凛从内袋摸出一叠现金，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五百块，换一句话。”
老板眼皮都没抬。“我说了，没见过。”
“那换个问题。”赵凛把钱往前推了推，“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比如半夜开车进镇的，或者找房子租的？”
这次老板停了手。他擦了擦手，终于抬头：“你们是什么人？”
“退伍的，做安保。”赵凛说，“接了个寻人单子，活儿不大，报酬不少。你要是知道点什么，咱们各取所需。”
老板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那你该去找阿彪。”
“阿彪？”
“外号，真名叫啥不知道。以前在矿上干过，后来腿瘸了，就在旧市场那边混。消息灵通，谁家丢了狗他都知道。不过……”老板压低声音，“最近有人放话，说别多管闲事。你要是真想打听，自己掂量。”
赵凛没动那叠钱，直接转身走了出去。冷霜在十米外等他，背靠着一面裂墙。他走过去，低声说：“阿彪，旧市场。”
冷霜嗯了一声，两人调头往西。刚拐进一条窄巷，迎面撞上三个年轻人。穿花衬衫的那个伸手拦住去路，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在阳光下一闪。
“哟，外地人？”花衬衫咧嘴一笑，“进镇不打招呼，不懂规矩啊？”
赵凛没说话，视线从他脸上滑过，扫了一眼另外两个。左边那个手里攥着根钢管，右边的正悄悄往腰后摸。
“让开。”冷霜开口，声音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花衬衫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听听，这娘们儿还挺硬气。”他朝同伴使个眼色，“搜一下，看看带没带钱。”
话音没落，赵凛出手。他侧步欺近，左手扣住花衬衫手腕一拧，右手肘直接顶在他肋下。咔的一声轻响，对方整张脸皱成一团，跪倒在地。剩下两个刚要动，冷霜一个箭步上前，抬腿踹在拿钢管那人膝盖窝，对方重心一塌，她顺势夺过钢管反手一磕，打在第三人肩膀上。两声闷响，两人全趴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赵凛松开手，花衬衫蜷在地上喘气，冷霜把钢管往地上一丢，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
“下次。”赵凛俯视着他们，“看见穿这身衣服的，绕着走。”
三人连滚带爬跑了。冷霜看了眼四周，没人探头。这条巷子像是被废弃多年，墙皮剥落，窗户全黑。
“有人指使。”她说。
“试探身份。”赵凛揉了揉指节，“不是普通混混会干的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旧市场在镇子深处，原本是个露天集贸点，现在只剩几根水泥柱子撑着铁皮顶棚。角落里有个茶摊，几张塑料桌椅歪七扭八摆着，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烧水。
冷霜走过去，掏出十块钱：“来两碗茶。”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接过钱，拎起铝壶倒水。茶叶浮在水面，没怎么散开。赵凛站在摊外，观察周围通道。三条主路通进来，其中一条直通北面山坡，路边有串新鲜脚印，还没被风吹平。
“听说有个叫阿彪的？”冷霜捧着茶碗，热气扑在脸上。
老头不动声色：“不认识。”
“他在这一片挺有名。”赵凛走近，“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常来你这儿喝茶？”
老头吹了口茶，没接话。
赵凛又掏出五百现金，放在桌上：“就问一句话，他人在哪儿？”
老头盯着钱看了两秒，忽然摇头：“劝你们别找了。前几天还有人问，第二天那人的车就翻进了沟里。活着不好吗？”
冷霜放下茶碗，碗底磕在塑料桌上发出脆响。她的指甲轻轻划过掌心，一下，两下。
“我们非找不可。”赵凛把钱往前推了推，“他在哪儿？”
老头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北坡：“半山腰有间红砖房，门口堆煤渣的那户。不过……现在不一定在。”
赵凛收起钱，转身就走。冷霜跟上，脚步比刚才快了半分。北坡的路陡，碎石遍地，走一步滑半步。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山脊像一把刀横在天上。
红砖房孤零零立在坡腰，门却实关着。窗框上的油漆剥得差不多了，玻璃蒙着灰。门口那堆煤渣是新的，最多堆了三四天。
赵凛绕到屋后查看。后墙有扇小窗，插销从里面锁着。地面有两道拖痕，通向侧面柴垛。他蹲下身，指尖抹了点土——不是雨水冲刷留下的，是鞋底蹭的。
“有人来过。”他说。
冷霜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四周树丛。风停了片刻，树叶静止不动。她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椅子腿刮过水泥地。
赵凛站起身，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这次用力些。
屋内依旧无声。
他退后半步，右手摸向腰间枪柄。冷霜悄然移到窗侧，战术包拉链拉开一半，手指卡在拉环上。
赵凛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向门锁位置。木门猛地 inward 弹开，扬起一阵灰。屋内空无一人，桌椅整齐，灶台冷清，只有炕上铺着一床旧被，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冷霜从窗口跃入，落地无声。她快速检查柜子和墙角，回头摇头。赵凛走到炕边，伸手按了按被褥——确实是刚离开不久。
他转身看向门外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土路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正被风吹淡。
“他跑了。”冷霜走到他身边。
“不是跑。”赵凛眯眼望着山路尽头，“是被人带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出门。赵凛走在前，脚步加快。冷霜紧随其后，右手再次划过掌心老茧。
山风重新刮起，卷着沙尘扑向红砖房。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