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打火机已经不再发烫。他站在厂区东墙外的排水沟边上,天光压得低,云层厚得像铁皮棚顶,风从缝隙里钻过,带着股湿锈味。
他没走远。
刚才那番话还在耳朵里回响——塞浦路斯、诺森国际信托、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数据导出。小刘说这些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头抠着什么,不是紧张,是怕。可一个普通财务主管,怕什么?怕丢工作?还是怕丢了命?
他抬手蹭了下左腕的疤。一下,两下,停了。不是习惯,是信号。
树影斜切在水泥地上,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配电房后门。十分钟前,冷霜的暗号从通风管方向传来:三短敲,代表“人在,听清”。她比他更早察觉异常。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进绿化带边缘的泥地里,鞋底沾上碎草和沙砾。前方五十米,废弃仓库的卷帘门半塌着,那是他们临时搭的盯梢点。门框上贴着半张被雨水泡烂的招工启事,角落有个不起眼的划痕——他们约定的进入标记。
他推门进去。
冷霜已经在了。背靠墙站着,高马尾扎得紧,后颈线条绷直。她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在掌心划了一下旧茧,然后放下。这是确认:我没暴露。
“他全说了。”赵凛把文件夹放在破桌上,没打开,“钱进了塞浦路斯账户,系统日志被清过,他自己试过留备份,U盘插上去十分钟就报警。”
冷霜转过身,眼神没动:“你信?”
“我不信反应。”赵凛走到窗边,掀开半块油毡布往外看,“他说话时不敢看我,手插口袋,指节发白。这不是心虚,是有人盯着他。他怕说多,也怕说少。”
冷霜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前天蹲过财务室。他每天下班前绕到配电房后门,停三十秒,手机亮一次。信号跳过境外IP,不到五秒断开。”
赵凛眉头一拧。
“巧合?”他问。
“三次。”冷霜盯着他,“同时间,同动作,同信号路径。”
屋里静下来。桌上那台老式对讲机嘀了一声,是外围监控的定时心跳信号。赵凛走过去,调低音量,顺手把耳机戴上。频道通着,没杂音。
“要么他是线人。”冷霜靠在桌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要么,他是被人放出来的饵。”
赵凛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套边缘磨出的毛边,拇指无意识又蹭了下左腕。这一次,他没停。
冷霜注意到了。
“你在想王总?”她问。
“我在想雷虎。”赵凛抬头,“小刘能接触到资金流程,但权限不够查转账终点。谁让他知道的?是谁觉得‘该让他知道了’?”
冷霜眼神一沉。
“有人在推他出来。”她说。
“目的呢?”赵凛反问,“试探我?拉我下水?还是……借我手,把脏水泼给别人?”
两人同时沉默。
外面风大了些,卷起几片铁皮哐当响。赵凛摘下手套,扔在桌上。左腕上的疤露出来,一道旧伤,横在动脉上方。他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从战术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微型震动拾音器,指甲盖大小,背面带磁吸。
“装他椅子底下。”他说,“他每天坐八小时,够我们听清呼吸节奏。”
冷霜接过设备,掂了掂:“我去。”
“不行。”赵凛摇头,“你昨天刚在他视野里出现过。他记人脸快,尤其女人。我跟他已经搭上话,再近一次不突兀。”
冷霜没争,只问:“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他例行去调度室交报表。”赵凛把设备递过去,“你负责检查有没有被动过。早晚各一次,别用工具,用手摸。”
冷霜点头,把设备收进袖口。
“还得设个诱饵。”赵凛转身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快速画了几笔,标出几个虚构账户,“我办公室留份假流向图,写个根本不存在的离岸户名。如果他去看,或者试图传出去——那就是双面人。”
“你不怕打草惊蛇?”冷霜问。
“怕。”赵凛把图纸折好塞进内袋,“但我更怕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走到门边,掀开油毡布一角往外看。厂区大门方向,巡逻灯扫过围墙,七分钟一趟,节奏没变。监控探头角度偏左,右边仍是盲区。
“今晚必须布完。”他说。
冷霜走到他身后半步:“我走南侧,你走东沟,无线电静默,手势确认。”
赵凛点头,戴上手套,拉低帽檐。
他推开门,风立刻灌进来。两人一前一后闪出仓库,贴着墙根移动。赵凛沿排水沟前行,脚步轻,落地无声。冷霜借绿化带掩护,身形几乎融进阴影。
走到三分之二路程,赵凛停下,假装系鞋带,左手在膝盖上划了三道短横——“有疑,非蠢,待观”。
冷霜在远处矮墙后,用指甲轻叩砖缝两下。
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起身,继续往前。耳机里传来稳定的滴声,监听频道已连通。冷霜同步校准了摄像头,画面切入正常。
他们分头撤离。
赵凛绕到南门外三百米的接应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昏黄,仪表盘微亮。他摘下手套,左手拇指轻轻压住左腕旧疤,不再摩擦。
冷霜随后上车,坐在副驾。她解开高马尾重新扎紧,动作利落。随身急救包放在腿侧,嘴里含了颗薄荷糖,眼睛盯着前方。
“系统上线。”她说。
赵凛没答话。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映出厂区大门的轮廓。灯光昏暗,巡逻灯扫过,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