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铁锈和焦炭的气味，从厂区高墙外刮进来。赵凛靠在废料区的水泥围栏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掌心贴着那枚老式打火机。金属壳已经不凉了，被体温焐得发烫，像块刚出炉的钢板。
他没动。
眼睛盯着调度室二楼那扇关了一半的窗户。窗帘没再晃，但玻璃反光里有个细微的移动影子——有人在后头，没走。
他知道冷霜在等信号。
左手抬起来，拇指蹭了下左腕旧疤。一下，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第二重暗语：目标出现，准备配合。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挠痒，没人会多看一眼。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三短一长，冷霜的回应——她收到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假装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反光。调度室窗后的人影缩了一下，像是迅速后退。他低头咳了一声，用衣袖挡住嘴，声音压到最低：“鱼来了，别急咬。”
话没传完，也没人听见。这是口型，不是对话。他相信冷霜能看清。
说完，他站直身体，把手机放回口袋。风吹过来，外套下摆掀了掀，露出战术腰带的一角。他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衣摆，遮住。
现在，就等小刘再露面。
不到三分钟，脚步声从配电房方向传来。节奏快，落地重，但中途停顿过一次，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小刘出现了。
还是那件深灰夹克，头发比刚才更乱，手里没抱文件夹了，但右手指节泛白，显然攥过什么东西。他在赵凛五米外停下，左右看了看，喘了口气：“赵总，我……我刚核对了一下，那份流程表可能有点问题。”
赵凛皱眉：“你不是刚送过来？”
“是，但我回去查了系统。”小刘声音有点抖，“发现导出的数据源好像被人动过，折旧率那块……可能是错的。”
赵凛心里一紧。
错的？还是被改过的？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哦？那你来找我是想重新给一份？”
“不是。”小刘摇头，“我没权限重新打印。王总设了权限，只有他能授权。”他说完，眼神往调度室方向瞟了一眼，极快地收回。
赵凛记下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王总的号码，按了免提。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王总，小刘说资金流程表的数据可能有误，我现在能看吗？”他语气自然，像只是确认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这个啊，你们先看着，正式会议前别外传就行。”
“好。”赵凛挂了电话，看向小刘，“听见了？王总让你一起核对。”
小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当面打电话确认。但他很快点头：“行，那我……我看看。”
赵凛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指着一处数据：“这个季度的折旧率，怎么是负数？系统抽风了？”
小刘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慌。他脱口而出：“这……可能是导出时格式错乱！”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意识到说多了，立刻补救：“我是说，可能需要重新导出一份。”
赵凛没接话，只盯着他。
冷霜在配电房西侧的通风管道后，耳朵贴着铁皮壁。金属导音，她能听清两人每一句话。她指甲抵着掌心旧茧，一下一下划着，记录对方语速变化。
赵凛继续问：“你们平时怎么校验这种基础数据？”
“一般……由我复审。”小刘答。
“那你复审的时候，会查原始凭证吗？”
小刘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不到半秒，但足够了。
“……通常不会。”他终于说。
赵凛心里一沉。
不会？财务主管复审资金流程，不看原始凭证？要么是蠢，要么是不敢看。
冷霜在暗处轻轻敲了三下铁皮——三点连击，表示她也捕捉到了。
赵凛合上文件夹，语气轻松了些：“辛苦你跑两趟，等正式会议我再细问。”
小刘点头，转身要走。步伐比来时稳，但右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赵凛没动，等他走出十米远，才慢慢起身，朝厕所方向走去。路过配电房拐角时，他停下，弯腰系鞋带。
左手掌心朝内，在膝盖上划了三道短横线。
这是编码：“有疑，非蠢，待观。”
三道横线，不是点，也不是圈。冷霜在通风管内用指甲轻叩铁皮两下——确认收到。
赵凛直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他没去厕所，而是朝着调度室走廊方向走。表面上是去找王总汇报，实则每一步都在观察巡逻路线。
小刘回到财务办公室时，屋里没人。他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几秒，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掌心是一张U盘，黑色，无标签。他已经出汗了，指腹在U盘边缘蹭了蹭，然后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叠报销单下面。
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了眼门口，又迅速移开视线。
赵凛站在调度室外的走廊拐角，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夹。他没再翻，只是用指尖摩挲封面的“非公开”红章。油墨确实没干透，摸上去还有点粘。
他想起小刘说“数据源被动过”时的表情。不是技术人员发现问题的惊讶，更像是……心虚。
可他又不能不信。
那人主动送文件，留下模棱两可的话，又在被追问时暴露破绽。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一场排练。
如果是局，是谁设的？雷虎？王总？还是另有其人？
他靠在墙上，右手再次插进口袋，握住打火机。这次没焐热，反而觉得凉。
风吹过来，把调度室门口的塑料警示带吹得哗啦响。远处传来叉车启动的声音，一辆蓝色货车正缓缓驶入卸货区。
他目光扫过配电房门锁——老式机械锁，没换。卸货区监控探头角度偏左，右边有盲区。巡逻队员每隔七分钟经过一次，路线固定。
这些细节，他都记下了。
不是为了逃，是为了下一步。
如果小刘是真的，他会再来。如果他是假的，也会有人来“确认”他有没有看文件。
他不怕等。
他最擅长的，就是等。
走廊尽头，一个穿工装的身影一闪而过。赵凛眯了下眼，没追。那是冷霜换了装，正往新的监听点移动。
他转身，朝主通道走去。步伐平稳，像个普通访客在等人。手里文件夹夹得不紧，随步伐轻轻晃。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前方二十米，调度室门口的电子屏突然闪了一下。原本滚动播放的安全标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请访客勿擅入B区配电房”。
字体是红色的，闪烁三次，恢复原状。
赵凛盯着那块屏，没动。
这不是正常的提示。
B区配电房，正是小刘刚才出现的地方。
他慢慢抬起手，拇指蹭了下左腕旧疤。
这一次，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