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铁皮房里还有点冷。赵凛靠着墙坐着,手套放在膝盖上,左手摸着左腕上的旧伤疤。他没睡好,一直在听外面的声音——狗叫、泼水、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响。
冷霜已经醒了,蹲在门边看巷口。她的外套叠在一旁,腰间的银链藏在防水布下。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下手心的老茧,又停下。她在等时间。
接头的地方是东南角第三条岔路尽头的废车堆,旁边有个修车摊。昨晚留下的石头标记还在,但中间那块偏了十五度,像是被人动过。
赵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结了痂,抬手还是疼。他把打火机放进衣服内袋,扣紧作战服最上面一颗扣子,拿起战术包。
“走。”他说。
两人出门,走路很自然,像普通人早起办事。冷霜手里拎着一个瘪水壶,披着赵凛的旧外套,盖住了枪和皮带。赵凛走在前面,眼睛扫过两边的窗户。有人缩回头,也有女人晾衣服时多看了他们两眼。
到了废车堆,他们分开站,装作不认识。赵凛蹲下假装看摩托轮胎,冷霜走向水桶,递出水壶。桶边没人,她等了一会儿才低头拧开盖子。
十分钟后,一辆破三轮摩托拐进来,司机戴着脏帽子,不停他们,直接停在修车摊前。他踹了两脚,引擎才响。然后他走到后斗,掀开油布,拿出一把扳手。
赵凛没动,眼角看着那人。扳手很新,没有油污。他用右手拿,但左手小指勾着裤兜——这是本地线人传信号的习惯。
冷霜也看到了。她提起水壶转身往回走,经过赵凛时低声说:“是他。”
赵凛站起来,朝修车摊走去。那人正弯腰敲排气管,听见脚步没抬头。
“这车还能跑?”赵凛用本地话说,声音不大。
“要看谁开。”对方不抬头,“烂到底的,踩一脚就散架。”
“可有些看着破,骨头硬。”赵凛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昨夜东南角的蛇,被人踩断了头。”
那人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终于抬头看他。眼神浑浊,但很稳。
“你不怕惹麻烦?”他声音哑。
“怕就不来了。”赵凛靠在一辆报废车上,“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抓替罪羊。”
“那你们图什么?”
“找发号施令的人。”赵凛说,“不是下面跑腿的,也不是背锅的。”
修车人沉默几秒,把烟踩灭。他从车底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有螺丝和一把旧钥匙。他拿起钥匙,在手心转了两圈,塞进赵凛手里。
“明晚这时候,去老屠宰场后面的排水渠口。别带多余东西,别穿这身衣服。”
说完,他上车发动,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阵灰。
冷霜从另一边走来,看着赵凛。
赵凛摊开手,钥匙躺在掌心,有点锈,齿痕磨损严重。
“他信了一半。”赵凛说,“还不够。”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回到据点,赵凛把钥匙放进战术包夹层,又拿出急救包里的抗生素药瓶——只剩最后两支。他闻了闻,确认没被动过。
冷霜脱下外套,检查右肩绷带。伤口没裂,但皮肤发烫。她坐下,啃了块干面包,眼睛盯着门口。
“他会告密吗?”她问。
“会。”赵凛说,“那就不是线人,是诱饵。”
“那你昨晚留的标记,等于把我们暴露了。”
“对。”赵凛点头,“但我们没别的办法。在这地方,想听真话,就得先让人看到你是真的。”
冷霜没再问。她把吃剩的纸折好,塞进口袋,不让风吹走。
下午,赵凛一个人出去。他在集市边转了两圈,买了半截蜡烛、一包盐、几张旧报纸。他在一个卖鞋垫的老妇摊前停下,问有没有旧衣服换。
老妇打量他,指了指身后一堆杂物:“军绿色的在底下,你要能穿,五十块。”
赵凛翻出一件褪色工装外套,肩膀宽,袖子长,领口磨毛了。付钱时,老妇低声说:“那边的人,昨天来了三个,问有没有生面孔。”
“哪个那边?”
“穿黑皮鞋的。”她努嘴,“走路像兵,但眼神飘。”
赵凛记下了。
傍晚,冷霜去了另一片区域,假装打听打水的地方。她在两个水站之间来回走,注意到一个穿背心的男人一直坐在电线杆下抽烟。第三次路过时,他手机响了,只说了两个字:“还在。”
她没回头,继续走,心里清楚——有人盯上了这片。
晚上十点,据点一片黑。赵凛坐在墙角,拆开手套检查手掌。冷霜靠墙坐着,手指又划过老茧,保持清醒。
“明天我去。”她说。
“不行。”赵凛说,“他是冲我来的。钥匙是我拿的,话是我讲的。”
“但你这样太显眼。”冷霜站起来,“你穿工装,我跟你去。两个人,比一个更像逃难的。”
赵凛看着她,没反对。他知道她说得对。在这种地方,单身男人容易被怀疑,两人一起反而安全。
他们定了暗语:如果周围有监视,就说“水不够”表示撤退;如果拿到情报,冷霜就摸三次左耳垂。
半夜,风从墙缝吹进来,屋顶防水布轻轻响。赵凛没睡,握着父亲的打火机,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他没点火,只是捏着它,像捏着一块能让自己醒的东西。
冷霜躺下了,脸朝墙,呼吸平稳。但她一只手始终搭在左轮枪的扳机护圈上,随时能拔。
第二天同一时间,他们再次出发。赵凛换了工装外套,作战服藏在里面,战术包斜挎着,像个搬运工。冷霜披着他旧外套,提着水壶,两人隔三步距离,像一对疲惫夫妻。
到了废车堆,修车人没来。只有那辆三轮摩托停着,钥匙插在点火器上,油箱盖开着。
赵凛走近,摸了摸引擎——还有余温。
冷霜扫视四周,巷口没人,但对面二楼窗帘动了一下。
“不对。”她说。
赵凛没答,弯腰从后斗翻出一张旧报纸。报纸包着塑料袋,里面有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张纸条,字写得很乱:
“屠宰场改了,去北边废弃鱼市,第三个冷库后面。别走大路。”
冷霜摸了三次左耳垂。
赵凛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就走。他们走小路,经过垃圾堆,跨过臭水沟。路上看到三个穿黑皮鞋的人,都拿着烟,但没说话。
北边鱼市荒了很久,铁门锈死,围墙塌了一半。他们从缺口进去,地上满是碎冰和鱼骨,踩上去滑。第三个冷库后面,排水渠露出一半,边上放着一双破胶鞋。
赵凛停下,不动。
冷霜蹲下,伸手探了探排水管里面——干燥,没人待过。
“陷阱。”她说。
赵凛点头,正要后退,忽然听见头顶一声轻响。
他猛地拉冷霜后退,一块水泥砖砸在刚才站的位置,碎了。
上面传来声音:“别动。”
他们抬头,排水管平台上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把锯短的猎枪。
“把包放下,退后五步。”那人说。
赵凛照做。冷霜也放下水壶,后退。
那人慢慢下来,用脚踢开战术包,翻出药瓶。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们……真是来找人的?”
“不然呢?”赵凛说。
男人蹲下,打开药瓶,倒出一粒药闻了闻,又放回去。他抬头看赵凛:“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
“第一次任务,被人划的。”赵凛解开袖口,露出伤疤,“那时候不懂,以为冲上去就能赢。”
男人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猎枪背上肩。
“明晚,老教堂后面的洗衣店。门没锁,进来就说‘修水泵’。”他顿了顿,“我会告诉你们,怎么找到那个发号施令的。”